青石小径在脚下延伸，两旁柏树森然列立，枝叶交错遮出一片清荫。龙允踏过门槛后未停步，靴底碾过细碎砂石，发出轻微声响。他步履平稳，肩背挺直，左手仍虚按在“苍雷”剑柄之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行至庭中十步，他忽然驻足。
风自东来，拂动檐下铜铃，叮咚数声。他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正堂前五丈距离——阶前九级青石，两侧立着半人高的陶瓮，瓮中植松，虬枝盘曲如爪。堂门敞开，内里陈设隐约可见：紫檀主案居中，左右各摆太师椅一对，案上一尊青铜香炉，烟丝未起。
他垂手，缓缓松开剑柄。
指尖一寸寸张开，掌心留下几道深痕。他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袖口，将右臂从外袍滑落的褶皱中抽出，再轻轻抚平腰带纹路。银甲在日光下泛出冷光，玄色劲装贴合身形，无一处凌乱。他抬头，视线落在堂前台阶顶端。
那里站着一人。
素色锦袍，玉带束腰，手持一卷竹简，年约五旬，眉目端肃。正是苏哲。
两人隔空对望，未语。
苏哲眸光微动，似有惊异，但神色未变。他缓步下阶，动作从容，足尖轻触石面，不急不缓。待行至第三级台阶时，他停下，双手捧简于胸前，躬身行礼：“臣不知殿下亲临，未曾远迎，罪莫大焉。”
龙允抬手，掌心朝前，止其再拜。“先生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本王此来非为仪仗，仅为家礼问安。”
语毕，他向前迈步，踏上第一级台阶。
二人相距不过三尺。苏哲直起身，目光在其脸上短暂停留——左颊那道淡疤自眉尾斜划至颌角，在日光下清晰可见。他未显异色，只将竹简交至左手，右手轻引：“殿下请入堂叙话。”
“有劳。”龙允颔首，与之并肩而上。
阶石坚实，脚步落地无声。跨过门槛时，龙允略顿半息，似在适应堂内光线。厅中较外间幽暗几分，空气里浮着淡淡墨香与陈木气息。地面铺青砖，打磨平整，映出人影轮廓。香炉静置案头，灰烬未动，显然未曾焚香迎客。
苏哲绕至主位，示意仆从奉茶。片刻后，一名老仆托盘而出，置两盏于宾主案前。茶汤浅绿，热气微升，叶片沉浮其间。
“粗茶，不成敬意。”苏哲执杯，举以示礼。
龙允亦举杯，抿了一口。茶味清淡，略带苦涩，是寻常雨前龙井。他放下杯盏，目光落于案上竹简：“先生方才所阅，可是新拟奏疏？”
“不过旧文重校。”苏哲答，“近来春旱，户部议减江南漕运配额，老臣欲核历年账册，看是否有调剂余地。”
“民生之事，当慎之又慎。”龙允点头，“若减得不当，百姓炊烟难继，怨声易起。”
“正是此理。”苏哲看着他，“殿下虽居宫中，却知民间疾苦，实乃社稷之幸。”
龙允未接这话，只道：“北疆去年冬寒，粮价翻倍，也曾有过饿殍载道之时。边民不易，内地亦然。”
苏哲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去。他原以为这位三皇子惯常散漫，不涉实务，今日言语却沉稳有据，不似虚应。
“殿下既提北疆，敢问可曾听闻今年开春后，雁门关外马市重开之事？”
“略有耳闻。”龙允道，“听说互市恢复，胡商携皮毛、乳酪南下，换我丝绸铁器。边境百姓稍得喘息。”
“不错。”苏哲点头，“然则市易初复，秩序未稳，已有豪强借机囤积居奇，抬高绢价。地方官报称，一匹蜀锦竟售至三十贯，较往年高出近倍。”
“该查。”龙允语气转冷，“利之所趋，必有人铤而走险。若纵容此风，不出三年，边贸反成祸源。”
“殿下所见极是。”苏哲轻叹，“可惜言官多视此为细务，不屑上奏；朝廷中枢亦忙于典制更张，无暇顾及。”
二人言语往来，看似闲谈政事，实则各自试探。苏哲借边贸说权衡，暗察龙允是否真懂民生；龙允应答简练，句句切中要害，既不张扬，也不退缩。
堂内寂静片刻。
苏哲再度执壶，为龙允续茶。水流注入杯中，声音细微。他低声道：“殿下今日登门，想必不只是为问安。”
龙允抬眼。
“自然。”他坦然道，“婚期将近，身为未婚夫婿，理当前来拜会岳父大人。”
苏哲执壶之手微顿，旋即放回案上。他坐正身躯，神情更为郑重：“殿下能持此礼，老臣心甚慰。”
“礼不可废。”龙允道，“父皇赐婚，两家结姻，既是圣命，也是缘分。本王虽不才，却也知尊长敬亲，守礼持节。”
这话说得周全，滴水不漏。既承君恩，又示敬意，却不涉私情。苏哲听罢，缓缓点头。
“殿下胸襟，老臣佩服。”他顿了顿，又问，“不知殿下平日作息可还安稳？听闻宫中诸事繁杂，三省六部文书如山，皇子们常有彻夜不眠者。”
“尚可。”龙允答，“本王习惯早起，每日卯时已醒，处理些军报与地方急件。午后若有空闲，便在府中读书习字，或练剑强身。”
“练剑？”苏哲挑眉。
“防身而已。”龙允轻描淡写，“少年时随武师傅学过几式，后来戍边几年，更是日日不辍。刀剑无眼，不敢荒废。”
“难怪殿下行止之间，自有威势。”苏哲微笑，“老臣观殿下步法沉稳，肩背如弓，确有军中气象。”
龙允未谦辞，只道：“战场归来之人，终究与京中贵胄不同。”
这话出口，堂内气氛微凝。
苏哲没有追问“战场”二字背后的血火，只轻轻点头，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寻常感慨。但他眼角余光扫过龙允左手——那只手始终搁在膝上，五指微蜷，虎口处茧厚如革，分明是常年握剑磨出的痕迹。
他收回目光，转而问道：“殿下近日可曾见过令兄太子？”
“前日在御前议事时遇过。”龙允答，“谈及春耕劝农之事，他主张广派使者下乡督课，本王以为可行，但需防扰民。”
“太子仁厚，用心良苦。”苏哲慢声道，“只是行事有时过于求全，反失锐气。”
“各有所长。”龙允淡淡一句带过。
苏哲不再多言。他知道，眼前这位三皇子表面温顺，实则极有分寸。问政事，他对答如流；问私情，他避而不谈；问宫闱，他点到即止。此人登门，名义是问安，实则是立规矩——告诉苏家，他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也不是贪图权势的投机者。
他是来确立关系的。
不是以皇子身份压人，也不是以女婿身份讨好，而是以一个独立个体的姿态，站在这里，与他平等对话。
这份底气，令人忌惮，也令人安心。
茶渐凉。
苏哲唤仆更换新沏。趁此间隙，他缓缓开口：“殿下可知，老臣为何愿将女儿许配于你？”
龙允抬眼，目光清明。
“请先生赐教。”
“非为权势。”苏哲道，“老臣一生清正，门生遍布朝野，若只为攀附，何须等今日？亦非因圣旨难违——当年先帝欲招老臣为驸马，我都敢拒，何况如今一道赐婚诏书？”
龙允静听。
“我答应这门亲事，是因为……”苏哲停顿片刻，似在斟酌用词，“我信你是个有担当的人。”
龙允瞳孔微缩。
“十二年前城郊遇劫，你救下一孤女，事后不留名姓，悄然离去。此事无人知晓，连宫中档案也无记录。可那女孩回家后，曾画下你的背影，藏于妆匣深处。她母亲无意发现，惊疑之下告知老臣。我当时便查访多方，终确认那人是你。”
龙允呼吸微滞。
但他面上不动，只道：“先生怕是记错了。那时本王尚在军中，未必有暇顾及民间琐事。”
“是不是琐事，只有当事人心知。”苏哲看着他，“那女孩说，那人左臂负伤，仍坚持斩杀三名劫匪；说他说话带北地口音，却对诗书典故信手拈来；说他离开时，背影孤绝，像一把收鞘的刀。”
龙允沉默。
“老臣当时便想，若天下多几个这样的人，何愁江山不固？”苏哲轻声道，“后来你被构陷，全军覆没于风雪峡谷，世人皆以为你已死。可老臣不信。因为那样的人，不会轻易死去。”
龙允终于开口：“先生太高看我了。”
“不高看。”苏哲摇头，“我只是看清了一个人的本质。你隐忍，但不屈服；你低调，但从不软弱。你能在绝境中活下来，就能在朝堂上站起来。我把女儿交给你，不是把她推入风雨，而是相信——你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龙允低头，看着手中茶盏。
热气早已散尽，茶汤映出他模糊的面容。他喉结微动，似有千言卡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谢先生信任。”
苏哲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再多，反而显得刻意。
堂外风起，吹动檐铃再响。一片槐叶随风飘入厅内，落在龙允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未动。
苏哲缓缓起身：“殿下远道而来，想必疲乏。老臣已命人在西厢备下清茶点心，若殿下不弃，可稍作歇息。”
“不必了。”龙允也随之站起，“本王此来目的已达，不便久扰。”
苏哲略一颔首，未强留。
二人并肩走出正堂，行至院中。阳光斜照，将身影拉长。龙允走在前方半步，步伐稳健，一如来时。途经东苑墙外，他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
窗扉紧闭，帘幕低垂，不见人影。
他继续前行。
穿过庭院，重回朱门前。守门老仆已在旁候着，见二人出来，连忙躬身。龙允驻足，转身面向苏哲。
“今日叨扰，多有不便。”他拱手，“改日再登门请安。”
“随时恭候。”苏哲还礼，“殿下保重。”
龙允点头，抬步下阶。
轿子仍在原处，四名侍从肃立两侧。他登上轿台，掀帘入内。轿中依旧简素，小几上空白名帖犹在。他坐下，双手扶膝，闭目调息。
片刻后，轿身微晃，启程返行。
苏哲立于门前，目送轿影远去，直至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方才转身回府，低声唤来管家：“传话下去，今日三皇子来访之事，不得外传一字。若有风声泄露，家法处置。”
“是。”管家领命而去。
苏哲缓步走入正堂，坐回主位，望着空置的客席良久。
然后，他伸手，将案上那卷竹简轻轻推开。
指尖触及桌面，留下一道浅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