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已褪去初时的微茫,日头攀至中天,照得庭院里青砖泛出浅灰的光。龙允坐在书房主位上,一夜未动,衣袍仍是从前夜穿到今晨那件,袖口沾着尘灰,领口扣子却一粒不少地系到了底。他没叫人,也没起身洗漱,只是静坐着,像一尊被钉在椅中的铁像。
昨夜他说“明日去请期”,话出口后便再无言语。纸页上的“清婉”二字破了墨,裂了纸,可他没有撕,也没有另写。他就那样坐着,看阳光从窗棂斜切进来,横过书案,慢慢爬过那张婚书,将“配偶姓名”四字映得发亮。影子移了一寸又一寸,他的眼也跟着移了一寸——不是看字,是看那道笔锋划破纸面的痕迹,像是自己心口裂开的一道旧伤。
天光大亮时,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似有陈年寒气滞留骨缝。他不揉不按,只挺直脊背,走向内室。铜盆里的水还是冷的,他掬水泼脸,动作比昨晨更重,水珠顺着额角滚下,淌过左脸那道淡疤,滴落在襟前。水中倒影晃了几下,他盯着看了片刻,抬手抹去水汽,不再回避剑痕。
换衣。
玄色劲装取出,银甲轻覆其上,肩线贴合,腰带束紧。他系腰带时顿了一下,指尖停在结扣处三息,仿佛在确认这身装扮是否还配得上“未婚夫”三字。随后他低头,将佩剑“苍雷”挂于腰侧,铁环扣入革带,一声轻响,沉而不刺耳。
镜前立定。
他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黑发束冠,眉目冷峻,左颊疤痕清晰可见。他曾多年避镜,怕见旧影,怕忆风雪峡谷那一战三千将士覆灭之景。如今他直视良久,目光不动,也不闪。他知道这一去不是为情,不是为圆梦,而是为礼,为法,为不能抗的规矩。
他转身出门。
院中槐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飘落,打在他肩头,又滑下地。他未觉,径直穿过回廊,步履平稳,却不急。守院侍从见他出来,低头行礼,他未应声,只朝前走。府门已在望,两名门卫分立两侧,见主君临近,齐齐躬身。
其中一人抬手欲推门环。
“不必。”龙允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如石坠深潭。
那人手停在半空。
龙允站在门前,距门板不过三步。门外长街宽阔,车马往来,左侧第三条岔道通往城西,再行两里,便是太傅府所在坊区。他知道那里的布局:朱门朝南,东苑临街,窗纸透光,夜里能看清人影走动。
他只要下令,便可乘轿前往。
按礼,未婚夫婿请期之前,可遣人问安。
他身为皇子,登门亦无不妥。
可他不能轻易迈出这一步。
昨夜他在书房坐到天明,为的就是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他知道一旦踏出此门,便是将自己重新推入一场无法回头的局——不仅是帝王设的局,更是命运早早就布下的局。他若不去,是违旨;若去,却是亲手揭开一层本可继续遮掩的薄纱。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有晨露与尘土的气息,还有远处市集传来的炊烟味。这些寻常气味让他略感清醒。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靠逃避解决。苏哲一生清正,若因他拒礼而受牵连,他百死难赎。苏清婉虽未言,但她若因此蒙羞,他更无法面对自己。
他睁开眼,望向门外长街。
“备轿。”他说,声音低而清晰,“往太傅府。”
话毕,未等回应,他转身朝轿厅走去。
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但依旧沉稳。青砖地面映着日影,他的影子拉得修长,一路随行。轿厅在府东侧,四名抬轿侍从早已候命,见他到来,立即整装待发。轿身漆黑,顶覆玄绸,两侧垂帘密闭,只留一道窄缝通风。
他登上轿台,掀帘入内。
轿中陈设简素,无锦垫无熏香,唯有一方小几,上置空白名帖一张。他伸手将其拿起,指尖抚过纸面,粗糙而真实。这是用来递拜帖的,上面将写下他的名讳、身份、来意。他本可命人代书,但他没有。他要亲执笔,哪怕只写一个名字。
他放下名帖,双手扶膝,闭目调息。
轿外传来脚步声,是近侍低声吩咐启程。片刻后,轿身微晃,缓缓离地。四名侍从迈步前行,步伐整齐,落地无声。街道渐远,喧嚣却未减。孩童嬉闹、小贩吆喝、车轮碾石之声混杂而来,透过帘隙钻入耳中。
他依旧闭目。
轿子经过城北十字街口,转入西巷。这条路他走过多次,但从不曾以今日身份行走。越往西行,街市渐疏,民居渐雅,太学士族多居于此。空气也清了些,少了油锅煎炸之气,多了书卷墨香。
当轿子转过第七个街角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异样。
前方道路右侧,是一片稀疏林带,夹道而生,枝叶交错成荫。那是当年城郊的边缘,十二年前,他正是在此处斩杀劫匪,救下一个少女。那时春寒未尽,林间雾气弥漫,他披着染血的外袍蹲在地上,那小姑娘跪在一旁,用袖角替他包扎手臂伤口,声音发抖却坚持说:“你才疼吧。”
他从未忘记那句话。
此刻轿子正从那片林道旁经过,风自右侧吹来,带着一丝湿润泥土的气息,与记忆中的味道几乎一致。他猛地睁眼,右手不由自主按在“苍雷”剑柄之上,指节收紧,掌心渗出微汗。
他强迫自己松手。
这不是战场,不是伏击,不是阴谋。这只是寻常街道,寻常出行。他是去请期,不是去赴死。可为何心口如压巨石?为何呼吸竟有滞涩之感?
他低声自语:“此行非为见她,仅为守礼。”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的耳朵听。
他又重复一遍:“此行非为见她,仅为守礼。”
语气加重了些。
第三次,他几乎咬字而出:“此行非为见她,仅为守礼!”
说完,喉头一松,胸口那股闷胀稍缓。他知道这是在骗自己——他当然想见她,怎么可能不想?可他必须这样告诉自己,否则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他不能再让她陷入危险。
她是太傅之女,是朝廷命官嫡亲,是这场赐婚的明面主角。而他呢?他是三皇子,是帝王试探的棋子,是太子与二皇子的眼中钉,更是黑龙阁背后那个不见天日的影子。
他若登门,哪怕只是一句问候,也会被有心人捕风捉影。
他若传话,哪怕只是问一句“近日可安”,也会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他若流露半分情意,敌人便会立刻盯上她——她的饮食、她的出行、她身边的宫人,皆成突破口。
所以他不能去。
可他又必须去。
不去,是抗旨,是毁礼,是让苏家蒙羞。
去,是冒险,是暴露,是将她再次卷入漩涡中心。
可终究,他只能选后者。
因为他是龙允。
因为他欠她一个交代。
因为他不能让她以为,他当初救她,只是为了今日利用。
轿子继续前行。
街市声渐弱,取而代之的是远处学馆传来的诵读声:“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声音清朗,断续可闻。他知道太傅府已不远。果然,片刻后轿身微顿,速度放缓,显然是进入了高官聚居的坊区。
他掀开左侧轿帘一角。
视线所及,前方长街尽头,一座朱门高墙静静矗立,门楣悬匾,虽看不清字迹,但他知道那是“苏府”二字。门前两侧各立石狮一尊,青石铺阶,共九级,象征九品以上官第。此刻并无车马停留,亦无仆役迎候,一切如常。
轿子在距离府门约三十步处停下。
按照礼制,皇子亲至,主人应提前出迎。但此次乃是请期之礼,并非正式纳采或亲迎,故无需全套仪仗相迎。他本可命人通报,也可由近侍代递拜帖,但他没有。
他要亲自下轿。
他坐在轿中,未动。
外面人声如常,街角小贩仍在吆喝卖糖蒸糕,几个孩童追逐跑过门前,踢起些许尘土。守门老仆倚在门边打盹,尚未察觉来者身份。这一刻的静止,是他最后一次退缩的机会。
他知道,只要现在转身回去,还来得及。
只要他不起身,这事便还能拖。
只要他不踏入那道门,她或许还能平安度过余生,嫁给一个安稳人家,不必沾染权谋血腥。
可他也知道——
若真让她嫁作他人妇,他这一生,都将活在悔恨之中。
他闭眼,深呼吸。
第一次,气息微颤。
第二次,稍稳。
第三次,沉入丹田,再缓缓吐出。
他睁开眼,目光沉定。
然后,他亲自掀开轿帘。
阳光刺入,照得他左脸剑疤泛出淡淡光晕。他一步踏出,靴底落于青石阶前,发出一声轻响。玄色劲装衬身形挺拔,银甲微光流转,腰间“苍雷”静卧,未出鞘,却自有肃杀之气。
他未回头,未言语,只朝府门迈出第一步。
风自背后吹来,拂动衣角,也吹起地上一片落叶,打着旋儿滚向门槛。他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穿过敞开的朱门,望向那幽深院落深处。
他知道里面有人正在等待消息。
他知道苏哲此刻或许正在书房批阅文书。
他知道她可能就在东苑读书,灯烛虽熄,书案犹温。
但他不能想那么多。
他只能走。
一步,两步,三步……
九级台阶,他走了九步。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但他挺直脊背,不曾回头。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守门老仆终于惊醒,揉眼抬头,见来人形貌威严,衣饰贵重,又见身后停着皇子仪轿,顿时慌忙起身,欲行大礼。
龙允抬手制止。
“不必通传。”他说,声音低而稳,“我自行入禀。”
老仆怔住,不敢拦,也不敢应。
龙允站在门前,距门框不过一步。他没有立即推门,也没有唤人。他只是立在那里,左手扶着腰间剑柄,右手垂于身侧,指尖微微蜷起,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他知道,门后便是另一个世界。
他知道,这一进去,便再也无法回头。
他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父亲,而是一场延续了十二年的宿命。
他闭眼,再睁。
然后,他伸手,推开朱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声响。院内景象徐徐展开:庭前种柏,阶下植菊,一条青石小径通向正堂。无人迎出,亦无动静,唯有风吹檐铃,叮咚作响。
他迈步入门。
足尖刚触门槛,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他未回头,只听得出是那名老仆追了出来,声音颤抖:“三殿下……老奴这就去禀报老爷!”
“不必。”龙允仍不回头,“让他知晓即可,我不急于一时。”
老仆停下,不敢再近。
龙允沿着小径前行十步,在距正堂五丈处站定。此处视野开阔,可望见东苑窗扉紧闭,帘幕低垂,不见人影。他驻足片刻,似在确认什么,又似在压抑什么。
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府门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左颊的剑疤清晰可见。他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尊立于光影交界处的雕像。
他知道,他已经来了。
他知道,他不能再逃。
他知道,从今往后,无论生死荣辱,他都将背负这个名字——苏清婉。
风起,吹动他衣袍一角。
他抬起右手,轻轻抚过腰间“苍雷”的剑穗,动作极轻,如同触碰某人的发丝。
指尖停留片刻,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