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轻转,发出一声滞涩的响动。龙允推门而入,脚步踉跄,左肩撞在门框上,闷响未起,人已僵住。
他停了一瞬,右手猛地按上剑柄,“苍雷”却滑脱半寸,剑鞘磕地,发出短促一击。他没低头看,只将剑重新压回腰侧,缓步向前。玄色劲装沾了晨露与尘灰,衣摆拖过青砖,留下两道湿痕。
书房灯未点。窗外天光渐亮,映得案上纸页泛白。他径直走到主位前,坐下,双手撑膝,头低垂。呼吸粗重,却不似奔袭千里那般剧烈,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断续的气流。指节发白,手背青筋凸起,仿佛要撕开皮肉。
“苏清婉……”
三个字出口,极轻,像被风卷走一半。他喉头滚动,再未言语。
片刻后,他猛然抬头,目光扫过空荡书案——昨夜留下的婚书样本仍在,墨迹未干,空白处等着名字填入。他盯着那行横线,忽然起身,在室内来回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又折返。步伐紊乱,节奏破碎,不似平日行走时那种沉稳如铁的军中步态。他的左手几次抚过左脸,指尖触到那道淡疤,便顿住,随即收回。
铜镜立于墙角,蒙着薄灰。他走向它,站定,凝视。
镜中人眉目冷峻,眼底血丝密布,右眼映着晨光,左眼却陷在阴影里。他伸手,抹去镜面灰尘,动作缓慢,像是怕惊扰什么。然后,他低声问:
“她……怎么会是她?”
声音落下,屋内无应。只有窗外风穿檐角,吹动檐铃,叮当一声,碎在寂静里。
他闭眼,脑中画面骤然翻涌。
——五更未尽,太傅府西南墙根。他第三次望向东苑窗棂,灯还亮着。他知道那是她在读书,知道她习惯夜读至倦极方歇。他本可转身离去,可脚像生了根。他蹲下身,靠墙而坐,膝盖抵着胸口,黑纱覆面,不敢摘。
他不是来见她的。
他是来确认她还在的。
只要看见那盏灯,只要听见一点动静,哪怕只是窗纸后一道影子掠过,他就安心。他曾以为自己早已斩断柔情,可那一夜,他坐在那里,像守着最后一缕火种。他不敢叩门,不敢传音,甚至不敢多看一眼朱门方向。他怕她认出他,更怕她不认。
他宁愿她是忘了他的。
直到她推门而出,立于阶前,月白襦裙拂地,青玉珏微晃。他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比一下急。
她唤:“龙公子。”
他脱口:“苏姑娘。”
那一声回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来不及拦。七年的克制,三年的蛰伏,一夜之间崩塌。他几乎想笑,又几乎想逃。最终,他只能覆好黑纱,拱手告辞,说一句“不过路过歇脚”。
骗谁呢?
他在骗她,也在骗自己。
他转身汇入街巷,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知道她站在身后,望着他。他知道她一定看出了破绽——他久坐受寒,起步僵硬,第三步才恢复常态;他知道她懂军中步法;他知道她聪明。
可他不能回头。
一回头,便是破局。破局之后,便是风暴。而她,不该卷进来。
他回到府中,心神未定,如今坐于镜前,终于明白——
他要娶的,竟是苏清婉。
那个七岁荒林中被他救下的小女孩。
那个膝盖受伤还问他疼不疼的小姑娘。
那个他每年寿辰都暗中送礼、唯恐她不知来历的女子。
那个他托老仆送去银狼毫簪、叮嘱“不必言明”的人。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旧梦,是他在北疆风雪中支撑下去的一点念想。他下令墨影销毁所有关于苏家的情报卷宗,却独独留下一张她幼年画像,藏于枕下三年。他以为那是执念,不是情意。
可现在,皇命赐婚,圣旨为媒,要把她送到他身边。
他竟要以三皇子的身份,迎娶自己暗恋多年的女子?
荒谬。
可悲。
更可怕的是——他竟有一瞬的欢喜。
那一瞬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像暗夜里突然划过的流星,照亮了他早已封闭的心。他甚至幻想过,若她愿嫁,他可否卸下伪装,做一回真正的夫君?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狠狠掐灭。
他是什么人?
是坠崖不死的残将,是黑龙阁主,是背负三千亡魂的罪人。
他手中染血,步步杀机,身后是太子、二皇子、萧太后的围猎,前方是帝位之争,腥风血雨从未停歇。
他若娶她,便是将她推入深渊。
她若知情,会如何?
会怕他?恨他?还是……怜他?
他不愿她怜他。
他宁可她以为他是个落魄游侠,潦倒一生,也不愿她因同情而牺牲。他怕她知晓真相后,眼中那点光熄灭。他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想护她到底,反而害她最深。
他缓缓抬手,再次抚过左脸剑疤。指尖微颤。
当年救她时,他脸上尚无此伤。如今面目已改,她却仍能从步法、从气息中认出他。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也更坚定。她没有当场相认,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离开。她懂他的逃避,也尊重他的沉默。
可正因如此,他愈发痛苦。
她越是体谅,他越觉得自己卑劣。
她越是不动声色,他越觉得她早已看透一切。
她越是温柔,他越怕她终将为他所累。
他转身离镜,走向书案。手指触及婚书样本,停住。墨迹未干,空白处刺眼。他拿起笔,悬于纸上,手腕抖得厉害。写什么?写“苏清婉”三字?写下她名,便是应下这场婚事,便是将她正式牵入自己的命运。
他笔尖微颤,终未落下。
掷笔回身,大步走向院中。
夜已尽,晨未深。天边一抹鱼肚白,星子渐隐。院中古槐静立,枝叶微动,风吹过,几片叶子飘落,其中一片,恰好落在他昨夜所坐位置对应的地面——与苏清婉门前那片槐叶,同出一枝。
他仰头,望向星空最后残存的几颗寒星。
风起,吹动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站着,久久未语。
良久,他闭眼,喃喃:
“若早知是你……我宁可从未归来。”
话音落,风不止。衣袍翻飞,发带松散,他仍立原地,未动分毫。
他不是不想改。
他不是不后悔。
他不是不想要她。
可他不能。
他是龙允,是三皇子,是注定踏血登顶之人。他可以为兄弟赴死,为将士复仇,为天下执棋,唯独不能为一个女子乱了阵脚。他若动情,便是破绽。破绽一出,敌人必攻其软肋。而她,正是他唯一的软肋。
他睁开眼,星已不见。
转身回房,脚步沉重。推门进侧室,解甲,卸剑,将“苍雷”置于床头。未吹灯,直接躺下,双眼未闭,直视帐顶。
窗外,天光渐盛,照进窗棂,斜斜落在床沿。他不动,不语,不眠。
他知道,从今往后,有些事不会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彻底麻木的人。
他心里那道封锁多年的门,已被一声“苏姑娘”推开一条缝。
光透进来,刺得他痛。
他不想躲,却又不敢迎。
他只想守住她,哪怕是以远离的方式。
他宁愿她恨他冷漠,也不愿她死于一场政变。
他宁愿她嫁给别人,也不愿她成为寡妇。
可他也清楚——
若真让她嫁作他人妇,他这一生,便再无宁日。
他闭眼,呼吸渐缓,却未入睡。思绪如潮,反复冲刷同一个问题:
我该如何待她?
拒婚,违旨,牵连苏家;
成婚,纳她入局,置她于险。
两条路,皆是绝境。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立于朱门前的模样——月白襦裙,青玉珏轻晃,银狼毫簪尾微颤。她没有追他,没有喊他,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样,心乱如麻?
他不知。
他不敢问。
他也不能问。
他只能躺着,任悔意一点一点爬上心头。
悔昨夜不该去。
悔那一声“苏姑娘”脱口而出。
悔三年来送礼不断,留下痕迹。
悔七岁那年,为何偏偏是他救了她。
若不曾救,便无牵连。
若无牵连,便无今日之困。
可若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冲进荒林,斩杀劫匪,撕下布条为她包扎膝盖。
他还是会问她:“还疼吗?”
他还是会听她说:“你才疼吧,你脸上都在流血。”
他还是会记住她的眼睛——清澈,倔强,不怕死。
所以,他终究放不下。
他翻了个身,面向帐内,不再看天光。手指无意识抚过床沿,触到一处凹痕——那是他昨夜归府前,曾一掌劈裂木缘所致。掌印犹在,裂纹未合。
就像他此刻的心。
碎了,却还得拼回去。
他缓缓闭眼,低语:
“清婉……你若懂我,便别再等我。”
风从窗外吹入,掀动帐角,轻轻一荡,复归平静。
他未动。
灯未熄。
人未眠。
院中槐叶落地,无声无息。
城中街市喧沸,车马渐稠。
新的一日已然开始。
唯有他,停在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