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鼓声尚未响起,天边已透出青灰。晨雾浮在街巷之上,湿气凝于砖石缝隙,昨夜残雨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阶前铜环上,一声、两声,断续而清冷。太傅府西南拐角的墙根下,一人靠坐,衣襟沾尘,肩头微塌。他闭着眼,呼吸浅而匀,像是睡去,又像是未醒,只是眉心仍锁着一道不散的褶痕。
风起时,槐叶轻晃,一片枯叶自枝头飘坠,落在他膝前。他未动。
远处传来更夫拖沓的脚步,木梆声闷在雾里,听不真切。街面渐有动静,早市挑担的小贩推门启户,铁钩拉开门板,吱呀作响。一只野猫从屋脊跃下,踩碎落叶,倏然窜入暗巷。那人才睁了眼。
龙允睁开眼时,天光已爬上皇城飞檐,斜照入坊间,将他的影子压得极短。他不动,只缓缓吸气,喉间仍有夜寒侵肺的滞涩感。昨夜守候太久,四肢僵冷,腰背酸痛,连抬手拂去膝上落叶的力气都懒得分出。他望着太傅府东苑那扇窗——黑的,烛火终于熄了。
她睡了。
这个念头落下,心口那点执拗也松了劲。他本该走的。昨夜徘徊至此,不是为见人,是为确认一盏灯是否还亮。如今灯灭,人寝,事毕。他可以退了。
可他没动。
不是不愿走,是动不了。身倦,神亦倦。他靠着墙,像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不愿屈伸。三皇子的身份藏在暗处一夜,此刻竟有些分不清,究竟是他在躲世人,还是世人在等他现身。
他缓缓抬头,望向府门。
朱门紧闭,宫灯尚悬,火光已弱,油将尽。门侧红绸未拆,鲜红刺目,是为婚事备下的。他盯着那抹红,目光未动,心却沉了一寸。他知道那不是喜绸,是绳索,系在他与她之间,一旦牵起,便再难松开。
他不想系。
也不知她愿不愿。
正欲闭眼再歇片刻,忽闻门内窸窣轻响。
不是脚步,不是人语,是窗闩被推开的声音,极轻,若非静夜守候,绝难察觉。紧接着,东苑侧窗纸上映出一点微光——烛又亮了。
他猛地睁眼。
那人又起来了?
他未及细想,风已动帘,扑翅声骤起。近旁栖鸟受惊,振翼而飞,掠过檐角,直冲天际。那声响撞入耳中,他倏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苏清婉推门而出时,并未打算走远。
她只觉夜里辗转难眠,闭眼是礼部文书,睁眼是圣旨黄帛,耳边总有宫人低语“王妃”“三皇子”“合卺”“拜堂”,反反复复,如蛛网缠绕。至五更前,终不堪扰,起身换了月白襦裙,未唤婢女,独自推开侧门,想在庭院走走,吹一吹清晨的风。
她步出内院,穿廊过影壁,行至前巷,足尖踏上青石道。晨光初洒,映得地面泛银,她抬眼望天,云层薄开,东方已露鱼肚白。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胸中郁结似也随之一松。
然后,她看见了他。
墙角坐着一人,衣着寻常,黑布覆面,只露右眼。他正抬头望来,目光相接,未闪避,未垂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她顿步,手扶门框,指尖触到冰冷木纹,才发觉自己呼吸微滞。
那人是谁?
为何在此?
她未惊叫,未退后。只是站着,目光未移。他亦未动,未言,只那样看着她,像认得她,又像不敢认。
晨光静静铺满青石路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她站在朱门外阶,他坐在墙根阴影里,相距不过十步,中间隔着一条窄巷,半片落叶,一缕风。
她未带佩玉,发间只簪一支青玉珏,随动作轻晃。他未佩剑,手中空无一物,连腰带都朴素无华。可她总觉得,这人不该在此。他不像乞儿,不像游方,不像街巷常客。他坐姿虽疲,脊背却挺,眼神虽倦,却不浑浊,反倒深得惊人,像藏着许多未曾出口的话。
她不知自己为何不转身回府。
按理,孤男独女,清晨相遇,她该避嫌。她是太傅之女,将嫁之人,一举一动皆受瞩目。可她没动。她只是看着他,看他左脸覆着黑纱,看不清轮廓,只觉那疤痕隐隐透出,横于颧骨之上,淡色如旧伤。
她忽然想起什么。
七岁那年,春寒未尽,她随母赴郊外别院,途中遇劫。刀光血影中,有一人从林中杀出,斩匪救她。那人脸上有伤,她记得。那时她跪在血泊里,膝盖破皮,疼得发抖,却不敢哭。那人撕下战袍一角,为她包扎,低头时,她看见他左脸有疤,自眉尾延至耳前。
后来她问母亲,救她的是谁?
母亲只说,是个游侠。
她记了十二年。
眼前这人,身形高瘦,肩宽腰窄,坐姿虽颓,气势仍在。她不知他是谁,可她知道——他不该在这里。
他也知道她认出了什么。
两人皆未动,未语。街巷渐有行人,远处传来卖浆声,近处有犬吠。可这片刻,仿佛只有他们二人。风过叶响,帘动影摇,她发间玉珏轻晃,他指节微屈,搭在膝上。
他昨夜守了一夜,只为看一盏灯。
今晨灯灭,她却出来了。
他本可走。他本该走。可他坐着,像被钉住,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他以为自己是在等一个答案——她是否还记得他。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目光清亮,他反而不敢开口。
他怕她说:“你是谁?”
更怕她说:“我认得你。”
她若认出他,一切便不再是偶然。那一夜荒林,那一刀血光,那一块补丁,那一句“你叫什么名字”,都将重新浮现。他不再是三皇子,她也不再是太傅之女。他们是两个曾共历生死的人,被命运重新推至彼此面前。
可他不能说。
他不能让她知道他是谁。
赐婚未定,身份未明,帝王试探犹在,太子二皇子虎视眈眈。他若此时相认,便是将她卷入风暴。他来此,不是为提亲,不是为表白,是为确认她是否安好,是否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如今她站在这里,比他想象中更静,更稳,更不可测。
她不是传闻中那个温顺无骨的闺秀。她看着他,不惧,不慌,不躲,也不施礼。她只是站着,像在等他先动。
他终究动了。
他缓缓抬手,将脸上黑纱重新覆好,动作极慢,像是在掩饰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黑纱落下,遮住左脸疤痕,只留右眼在外。那只眼眸深如古井,映着晨光,却不带温度。
她看着他这个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她见过这样的动作。
七岁那年,那人救她后,也曾这样抬手,将染血的布条缠回手臂。那时她问:“你还疼吗?”
那人摇头,说:“不疼。”
可她看见他额上有汗。
眼前这人,也在掩饰。
她不知他掩饰什么,但她知道——他认识她。
不然,不会在此久留。
不然,不会在她出现时,眼神骤震。
不然,不会在四目相对时,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仍未动。
风又起,吹动她衣袂,月白襦裙拂地,裙角沾了湿气。她发间玉珏轻晃,青玉温润,在晨光中泛出微光。她忽然抬步,向前一步,踏上青石道中央。
他未退。
她再进一步,距他不过五步。她能看清他眼中血丝,看清他唇色微白,看清他衣襟上的泥痕。他昨夜定是走了很远的路,或许从城南而来,或许一直在等。
她停下。
他抬头,目光未避。
两人对视,无言。街面已有行人往来,一担柴夫挑担而过,瞥了他们一眼,未停步。远处传来鸡鸣,近处有孩童嬉笑。可这片刻,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龙公子?”
他一震。
不是“阁下”,不是“先生”,不是“这位郎君”。
是“龙公子”。
她认得他姓?
他未及思量,已脱口而出。
“苏姑娘。”
她听见他声音,低而沉,像北地风沙磨过的嗓音。她未惊,未疑,只轻轻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叫她“苏姑娘”。
不是“小姐”,不是“娘子”,不是“王妃”。
是“苏姑娘”。
像十二年前,那人救她时,也是这般叫她。
她未再问,也未退。她只是站着,目光未移,像在等他下一句。
他也没再说话。
两人依旧对视,无言。晨光渐盛,照得青石路泛银,照得朱门生辉,照得她发间玉珏熠熠,照得他眼中光影交错。
远处传来五更鼓声,悠远而沉。
他仍坐着,她仍立着。
风过,帘动,叶落。
她发间玉珏轻晃,他指节微屈。
街巷初醒,人声渐起。
他们之间,唯有晨光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