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的更鼓声在皇城上空散尽,余音撞过宫墙,跌入深巷。三皇子府西厢书房内,烛火已燃至半寸,灯芯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细小的火星。龙允仍端坐于主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苍雷剑横于案前,未出鞘,未抚锋。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在昏黄光线下微微发亮,像一道沉睡的旧伤,蛰伏着过往的风雪与血。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张空白婚书草稿上。纸是上等宣州贡纸,质地细腻,墨痕未沾,四角压着青玉镇纸。这是礼部昨日呈来的样本,供他审定格式。他未曾动笔,也无心过目。整张纸干干净净,如同他对这场婚事的态度——尚未落墨,便已生疑。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胸膛微起,又徐徐吐出。这一呼一吸之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负。他终于动了,右手轻抬,将苍雷剑缓缓推入鞘中。动作极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听命于己身。
“圣意难违……”他低声念出这四个字,嗓音低哑,不带波澜,“可我龙允,从来不信命。”
话音落下,屋内依旧寂静。窗外夜风拂过檐铃,叮当一声,旋即归宁。他站起身,玄色劲装裹银甲的身形在烛光下拉出一道修长影子,投在墙上如刀削而成。他褪去外袍,解下腰间玉佩与绶带,露出内里一身紧束的玄色劲装。衣料是北疆特制的软革,耐磨防寒,贴身却不显形。他束发戴巾,用一条黑纱覆住左脸,只留右眼露在外面。
临行前,他驻足片刻,再次望向那张空白婚书草稿。指尖掠过纸面,触感微涩。他终究没有落笔,只低声道:“若连她是谁都不知,写它作甚?”
说罢,转身离去。
他未唤侍从,亦未走正门。穿过回廊时脚步轻稳,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仿佛一道游移的暗影。府门守卫换岗之际,他自侧门而出,身影没入城南街巷的夜色之中。
京城入夜,并非全然沉寂。南坊一带商铺林立,虽已闭市,但酒肆茶寮尚有灯火。灯笼高挂,红光映地,照出人影幢幢。小贩收摊未尽,偶有残羹冷炙遗落街边,引来野犬争食。孩童嬉闹之声从巷尾传来,夹杂着妇人唤儿归家的喊声,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龙允缓步穿行其间,起初步伐略滞。他久居深宅,即便曾戍守北疆,所见多为战场厮杀、军营肃杀,这般市井喧嚣反倒陌生。一名孩童追逐皮球奔来,几乎撞上他身侧,他本能侧身避让,左手已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悬剑,如今却空无一物。
他顿了一瞬,随即松开手。
这不是战场,也不是朝堂。这里是百姓活着的地方。
他放缓脚步,混入人流,借着灯笼光影遮面,目光扫过两侧摊铺。一家父女共售绣帕的小摊引起他的注意。父亲约莫四十上下,粗布短褐,坐在矮凳上低头缝补;女孩十二三岁,依偎身旁,手中捏着一方素帕,正往上面绣一朵野菊。灯光昏黄,针线细密,每一针都极认真。
女孩耳后别着一朵真实的野菊,花瓣微卷,颜色浅淡,像是刚从路边摘来。她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也不清脆,却自然得如同风吹过麦田。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也笑了,伸手替她拂去鬓边碎发。
龙允驻足数息。
他忽然想起,苏清婉今年十九。十九岁的女子,在太傅府中长大,读诗书,习礼仪,被视作未来的皇后人选。她是否会绣花?可会喜欢野菊?她的笑声,可是这般不加修饰?
他不知。
他只知道,十二年前春寒未尽之时,他在城郊斩杀劫匪,救下一个衣裙染血的少女。那时她不过七岁,跪在尸首旁瑟瑟发抖,右膝外侧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白生生的皮肤。他撕下战袍一角,替她包扎,动作粗鲁却尽力轻些。她抬头看他,眼里含泪,却不哭出声。
后来他回京述职,偶然听闻太傅家小姐拒婚三皇子,心中微动,却未深想。再后来,帝王赐婚旨意下达,他才猛然意识到——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女,正是苏清婉。
可这一切,不过是记忆碎片。真假难辨,也无人可证。
他继续前行,脚步渐稳。夜风穿巷,吹动他衣角,也将脸上黑纱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下,顺势摸了摸左脸那道剑疤。这道伤,是在风雪峡谷坠崖前所受,彼时三千残兵尽殁,他一人持剑断后,被北狄先锋官一刀劈中面门。若非头盔挡去大半力道,他早已死在那片冰原之上。
他活了下来。
也学会了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帝王,包括命运。
但他不愿娶一个他不了解的女人。
不是因为她是棋子,而是因为他清楚,一旦成婚,她便不再是独立之人。她是王妃,是他的附属,是朝堂博弈中的一枚明子。若她温顺无知,或许能安稳度日;若她聪慧有骨,便注定要卷入风暴。
他不想让她成为风暴中的牺牲品。
更不想,自己成了那场风暴的源头。
他穿过三条街巷,转入南坊主道。前方不远处便是太傅府所在的文华坊,朱门高墙,禁卫森严,寻常百姓不得靠近。他并未直趋府门,而是在一处拐角停下,背靠墙壁,隐于阴影之中。
此处距太傅府正门约百步之遥,视野开阔。门前两盏宫灯高悬,照出石狮轮廓,台阶整洁,不见落叶。偶尔有巡夜家丁提灯走过,步履规整,显然训练有素。府内灯火稀疏,东苑与东北角祠堂方向尚有微光,其余各处均已熄灭。
他知道,苏清婉的闺阁应在东苑。
他没有贸然靠近。微服出访,不是为了窥探私隐,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她是否如传言般,只是个被礼教束缚、言笑不苟的太傅之女?还是说,她身上仍有某种未被磨灭的东西,比如勇气,比如判断,比如……那一丝曾在荒林中直视他双眼时的倔强?
他靠墙而立,目光始终锁定府门方向。夜风渐凉,吹透单衣,他却不觉寒。多年戎马生涯让他习惯忍耐,无论是饥渴、伤痛,还是等待。
他想起白日在书房烧毁的那份暗卫回报。那纸上写着“言行端方,才貌双全,待人温和,不涉政议”,皆是表面之词。他不需要一个完美的王妃,他需要一个能在这场棋局中活下去的人。
若她只是个柔弱女子,他或可护她周全,代价却是将她囚于金笼;若她有胆识、有决断,他反而不必过度庇护,甚至可以让她参与其中——前提是,她愿意。
他不怕她聪明,只怕她愚蠢。
不怕她有脾气,只怕她无骨。
不怕她反抗,只怕她顺从。
他等的不是一个妻子,而是一个能在风雨来临时,不必他时刻回头顾盼的人。
远处传来四更鼓声,浑厚悠长,划破夜空。府内灯火又灭了几处,唯有东苑一窗仍透出微光。他眯起眼,看得真切——那是一盏读书灯,光线稳定,未见人影晃动,应是婢女守夜未寝。
他心中略定。
深夜尚有灯火,说明作息未乱,心神未扰。二皇子今日登门试探,她若因此失眠辗转,灯火必有异动。但她如常起居,焚香、上祠、沐浴、安寝,一切井然有序。仅此一点,已见其定力。
他忽然记起,秋分后三日,正是当年救人那日。帝王将婚期定于此时,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若是后者,那这盘棋,早在十二年前就已布下。
他嘴角微动,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近乎冷峻的清醒。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
前方街角,一辆牛车缓缓驶过,车上堆满竹筐,盖着油布。赶车老汉披着蓑衣,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声响。一只竹筐边缘松脱,滑落一方绣帕,掉在路边积水中。
老汉未觉,车行渐远。
龙允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方帕子。布料粗糙,针脚歪斜,绣的是一枝梅花,花瓣缺了一瓣。他盯着看了片刻,将帕子放回原处,未带走。
他知道,明日自有他人捡去。
他也知道,自己今夜之所为,不过是在寻找一个答案:苏清婉,究竟是谁?
不是太傅之女,不是未来王妃,不是帝王赐婚的工具,也不是兄弟觊觎的对象。他想见的,只是一个女人,在未经权谋浸染之前,最真实的样子。
他最后望了一眼太傅府方向,那扇朱门静默如铁,门环泛着冷光。东苑灯火终于熄灭,夜色彻底吞没了庭院。
他转身,沿原路返回。
玄色劲装融于黑暗,脚步无声。他不再犹豫,也不再审视。今夜所见虽少,却已足够推动他迈出下一步——他必须再见她一面,不是以三皇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曾救过她性命的男人。
风从南巷吹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他抬手压了压头上巾帻,加快步伐,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而在他身后,太傅府东苑某间闺房内,铜壶滴漏轻响,最后一滴水落入底盘。
窗棂微动,一片落叶飘进,落在妆台抽屉边缘。
抽屉半开,露出一角旧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