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太傅府东苑回廊的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交错的影。苏清婉立于檐下，手中帕子轻轻拂过廊柱边缘，指尖触到一处新刻的划痕——细而深，像是有人以指甲反复描摹而成。她未多看，只将帕子收拢，垂手立定。
脚步声自院门方向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石板上如更漏滴水，一步一寸，带着宫中行走惯有的节制。她抬眼望去，见一队仪仗缓缓入内，前导小宦捧香炉，后随宫婢执团扇，中间八人抬轿，靛蓝锦帘低垂，轿身无纹，唯四角悬银蛛流苏，微风过处，轻响如丝。
是二皇子来了。
她未动，也未迎。按礼，皇族亲临，府中女眷当至垂花门外跪接。但她非主母，父亲亦未归府，若贸然出迎，反成失仪。她只微微侧身，退至廊柱之后，袖中手指略紧，待那轿子在正厅前稳稳落下。
轿帘掀开，一只修长的手扶着边缘探出，指节分明，指甲修剪齐整，唯中指与无名指间沾着一点淡灰，似粉末残留。接着是人影落地，靛蓝锦袍拂过台阶，腰间银蛛腰带扣环轻响。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扫过庭院四周，目光掠过回廊时稍作停留，却未点破她的存在。
片刻后，内侍通禀：“二皇子驾到，特来道贺。”
苏清婉这才缓步走出，行至厅前阶下，敛衽为礼：“臣女不知殿下驾临，未能远迎，望恕失仪之罪。”
龙宸站在阶上，并未立刻叫起。他看着她，神情温和，眉宇间不见倨傲，反倒有几分长辈般的关切。“免了。”声音不高，也不冷，像春日湖面浮着的一层薄雾，“听闻圣旨已下，你与三哥的婚事定了下来，本王特来走一趟，看看这桩喜事可还缺什么。”
她说“谢殿下厚爱”，嗓音平稳，无波无澜。
他笑了笑，抬步走下两级台阶，离她近了些。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得衣料泛出暗纹，银蛛丝线织成的网状暗绣在光中忽隐忽现，仿佛活物爬行。“姑娘年少，才名早著，配三皇子，也算佳偶天成。”他说着，语气顿了顿，目光直视她双眼，“只是……这般大事，终究由不得自己做主。你心里，可有不满？”
风从院角吹来，卷起几片落叶，打在廊柱上发出轻响。苏清婉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慌乱，只是将双手交叠于腹前，姿态端肃如初。
龙宸不动，也不催。他在等。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圣意难违。”
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铁钉入木，一字一顿，毫无转圜余地。
他眼角微动，笑意未减，却多了几分审视。“你说得好。”他缓缓道，“‘圣意难违’，既是顺从，也是推拒。既不失礼，也不露心。你倒是学得快。”
她不语，只低头站着，发间青玉珏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又上前一步，几乎与她平视。“可我问的是你的心。”他说，“不是礼法，不是规矩，是你自己。你愿不愿嫁？喜不喜欢那个人？哪怕他如今散漫无争，实则城府难测？哪怕这门婚事背后，藏着父皇的试探、太子的忌惮、还有……我的好奇？”
她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随即松开。
“殿下。”她终于抬头，目光清明，“臣女不知三皇子为人。未见其面，未闻其言，何谈喜恶？婚事既由圣裁，便无个人好恶可言。若说心意，唯有遵旨二字而已。”
龙宸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退后半步。“你说得对。”他道，“是我僭越了。你是太傅之女，自幼习《女则》《内训》，懂得藏情守礼，不该被我几句言语扰了心境。”
他说完，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背对着她道：“但你要记住，有些人，表面散漫，实则步步为营；有些事，看似恩典，实则是局。你今日能答得滴水不漏，很好。可往后呢？当你真正面对那个人时，还能如此冷静吗？”
她未应。
他不再多言，抬步离去。仪仗重新列队，轿夫起轿，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走向府外。临出门前，他忽然驻足，回首望向回廊尽头。
苏清婉仍站在原地，身影被阳光拉长，映在墙上如一道静默的剪影。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挪动，仿佛只是庭院里一件陈设，一尊不会说话的瓷像。
他凝视片刻，指尖轻轻捻了捻，那点灰色粉末在指腹间化开，散发出极淡的苦味。曼陀罗花粉遇热即融，不留痕迹。他嘴角微扬，似有所得，又似仍有疑虑，终是收回视线，登轿而去。
马蹄声渐远，车轮碾过石板路，惊起檐角一对麻雀。府中仆妇陆续现身，清扫门前落尘，议论纷纷。
“二皇子亲自来贺，可见重视。”
“听说三皇子一向低调，怎的突然得宠？”
“还不是圣上一手安排？这婚事，怕是有文章。”
苏清婉听着，未入耳，也未走心。她转身步入回廊，脚步沉稳，裙裾不起波澜。途经一处花台，她停了一瞬，见一株芍药斜倾，枝叶压土，便俯身扶正，顺手摘去一片枯叶。
回到闺阁，她取出手帕，细细擦拭指尖。方才行礼时碰过廊柱，掌心沾了灰。擦净后，她将帕子放入绣笼，取出一本《列女传》，翻开至“贤明”篇，却未读，只静静望着书页上的墨字。
窗外，日影西移，照进半幅窗格。铜壶滴漏轻响，申时将尽。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抽屉，取出一方旧裙。布料早已褪色，右膝外侧缝着一块补丁，针脚细密，颜色微异。她指尖抚过那处修补之处，停留片刻，又缓缓合上抽屉。
再出来时，已换了一身素色襦裙，发间依旧簪青玉珏，腰间无佩，手中无物。她走出房门，沿回廊往东次间去，途中遇见两名丫鬟端茶经过，她点头示意，二人忙屈膝行礼。
“小姐可是要去书房？”
“不是。”她说，“去祠堂上一炷香。”
丫鬟应声退下。她继续前行，步履从容，中途经过一处月洞门，忽听得墙外街巷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小儿在玩“射柳”游戏，一人蒙眼执弓，其余围观点评。
“射中了！射中了！”
“偏了偏了，差得远！”
她驻足片刻，听了一会儿，未久，便继续前行。
祠堂位于府邸东北角，僻静幽深。她入内焚香，跪拜祖宗牌位，动作一丝不苟。香烟袅袅升起，缠绕梁柱，久久不散。她闭目默祷，口中无声，脸上无悲无喜。
一炷香燃尽，她起身，亲手熄灭残火，将香灰倒入铜盆。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前画像——那是母亲遗容，温婉端庄，眉目与她有七分相似。她凝视片刻，转身离去。
归途中，天色渐暮，暮云低垂，染出一线橙红。她走过一条夹道，两侧高墙耸立，仅容两人并行。行至中段，忽觉身后有异，似脚步轻响，又似衣袂摩擦。
她未回头，也未加快步伐，只将手轻轻搭在腰带上，确保随身小囊仍在原处。那是她常备的药粉袋，以防万一。
脚步声渐渐远去，原来是巡院家丁例行巡查。她依旧不语，继续前行，直至走出夹道，重见开阔庭院。
夜风起，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月亮尚未升起，星子稀疏。
她回到房中，命侍女备水沐浴。热水入桶，雾气升腾。她褪去外衣，坐入其中，闭目养神。水温适中，不烫不凉，恰可舒筋活血。她泡了约一刻钟，起身擦干，换上寝衣，披一件薄氅，坐在窗边小榻上。
窗外，一轮新月悄然浮现，清辉洒落庭院。她望着那光，想起今日二皇子的话——“当你真正面对那个人时，还能如此冷静吗？”
她没有答案。
也不需要现在就有。
她只知道，今日她答了“圣意难违”，并非敷衍，亦非屈服，而是选择。在这座府邸之中，在这场婚事之下，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中，她必须守住自己的界限。不说真话，也不说假话；不显情绪，也不掩本性。她要做一个让人看不出破绽的人。
就像那块补丁，藏在裙底，无人注意，却支撑着整条裙子的完整。
她起身，吹熄烛火，躺入床帐。窗外虫鸣隐隐，远处更鼓传来，已是戌时三刻。
她闭上眼，呼吸渐匀。
而在京城另一端，一座深宅之内，龙宸脱下锦袍，坐于案前。案上摊着一份誊抄的邸报，记录近日朝中动静。他提笔，在“三皇子拒婚传闻”一句旁画了一道横线，又在下方批注：“虚实未辨，然未婚妻应对可观。”
他搁笔，指尖再次捻动，那点曼陀罗花粉早已消失，只剩一点苦涩留在皮肤上。
“圣意难违……”他低声重复一遍，嘴角微扬，“有趣。”
他唤来内侍：“明日派人去查，苏氏女近日可曾外出？见过何人？说过何话？尤其留意她是否提及三皇子。”
内侍领命退下。
他独自坐着，目光投向窗外夜空，良久不动。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西厢书房内，烛火未熄。龙允仍端坐主位，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苍雷剑横于案前，未出鞘，未抚锋。阳光早已移出房间，室内昏暗，唯有烛光映照他左脸那道淡色剑疤，隐隐发亮。
他未动，也未语。
像一座山，等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