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的窗棂被雨水打湿，水痕顺着朱漆柱子蜿蜒而下。太子龙弘正倚在榻上翻阅一卷《礼运》，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神情平静如常。内侍垂手立于门侧，捧着茶盏不敢上前。殿内熏炉燃着沉水香，烟丝袅袅盘旋，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昏沉。
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那声音未至阶前便戛然而止，似是来人刻意放轻了步子。守在廊下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话音极轻，却让榻上的身影猛然一顿。
龙弘的手指停在半空，纸页微微颤动。
片刻后，内侍趋步上前，躬身低语：“殿下，方才礼部传出消息……陛下已下旨，赐婚三皇子与太傅苏哲之女清婉。”
话落，殿内静得如同深井。
茶盏搁在案角，热气尚存，可握杯的手却骤然收紧。青瓷裂开一道细纹，滚水溅出，烫红了掌心，他却恍若未觉。
“再说一遍。”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
内侍伏地，额头贴着冰冷地面：“陛下赐婚三皇子龙允，配太傅苏哲之女苏清婉，婚期由礼部择吉日拟定，钦此。”
“钦此”二字落地，榻旁矮几轰然倾倒。
茶盏摔碎在地，碎片四溅，滚水泼洒如血。龙弘已站起身，双目紧盯前方虚空，呼吸粗重得像是刚从冰河里爬出来。他的手指死死抠住榻沿，指节泛白，青筋暴起，仿佛要将整张紫檀木榻生生撕裂。
“老三？”他喃喃一句，嗓音干涩，“父皇竟把那女人给了老三？”
没有咆哮，没有怒吼，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他说完，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不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么极烫的东西。
窗外雨势渐大，敲打着屋瓦，噼啪作响。
他缓缓松开手，踱步至屏风后。那里摆着一张乌木案，上面摊开着一份未批的奏报，墨迹未干。他看也不看，抬手一挥，整张案几掀翻在地。笔墨纸砚砸落在砖面上，狼藉一片。一支狼毫笔滚到脚边，他低头盯着那支笔，忽然弯腰拾起，攥在手中，用力折断。
竹管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不能叫人听见动静，不能让外头那些耳目察觉异样。他是太子，是国之储君，喜怒不形于色才是本分。可此刻，胸口像压着千斤巨石，压得他几乎跪下去。
“清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发苦。
不是因为她是太傅之女，不是因为她背后有士林清流的支持——这些他都不在乎。他在乎的是十二年前城郊那一场意外。那时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在围猎途中偶然路过荒林，看见一个穿月白裙的小姑娘被人贩子拖拽。他本可出手相救，但犹豫了一瞬，终究没动。等他再回头时，那人早已将少女护在身后，一剑斩断三人手臂，血溅梨花。
那个背影，他记了十几年。
后来才知道，那是十五岁的三皇子龙允，伪装成游侠行走民间。而那女孩，正是苏家嫡女苏清婉。
自那日起，他便知自己输了一招。不是输在武艺，也不是输在权势，而是输在“先机”。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却从未见过他挺身而出的样子。而龙允，偏偏以那样一个姿态闯入她的记忆深处，成了她心中不可磨灭的影子。
这些年，他不动声色地关注她的一举一动。她在诗会上吟诵《采薇》，他在远处默默听完；她病中求药，他暗中命太医送去珍稀药材；她及笄那年拒婚三皇子，他心中窃喜，以为还有机会。可如今，一道圣旨下来，所有妄想化为泡影。
她要嫁给龙允了。
不是别人，偏偏是他最恨的那个名字。
“父皇……”他咬紧牙关，声音低哑，“你是在羞辱我吗？”
不是问话，是质问。但他不敢大声，只能将这句话闷在喉咙里，任其灼烧五脏六腑。
他转身走向偏厅，脚步沉重如负山岳。厅中设有一座铜镜，镜面打磨得极为光亮，映出他此刻的脸——明黄四爪蟒袍加身，冠冕端正，面容端方，俨然一副仁厚储君模样。可那双眼，却布满血丝，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扭曲的怨毒。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你想用这桩婚事牵制老三，让他陷入情网，露出破绽。你想借苏家之力平衡朝局，顺便试探他的真心。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呢？”
他越说越快，语气近乎癫狂，却又猛地刹住。因为他听见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是巡值的宫人。
他立刻闭嘴，挺直脊背，恢复常态。待那脚步远去，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无意识抚过袖中鎏金折扇的扇骨。那是他惯用的物件，平日摇动时从容不迫，此刻却被他紧紧攥住，几乎要捏变形。
“老三……”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声音更低，却更冷，“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能安安稳稳娶她进门？你以为这天下，真能由你随心所欲？”
他不再说话，只将折扇抽出，狠狠摔在案上。
“啪”的一声，扇面展开，绘着一幅《太平江山图》。山河壮丽，云卷云舒，象征天下归心、四海升平。他曾以此扇示人，称颂父皇治下盛世景象。如今，这画却像在嘲笑他——江山太平，可他的心，早已乱了。
他盯着那幅画，眼神渐渐阴鸷。
良久，他慢慢坐下，不再动弹。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呼吸趋于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有股火正在缓慢燃烧，从胃里烧到心口，再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父皇刚刚下旨，百官尚未完全反应，局势仍在掌控之中。他若此时失态，只会落入他人眼中成为笑柄。他必须忍，必须装，必须继续扮演那个宽厚仁德的太子。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他对龙允的恨，不再仅仅是因为少年时射猎败北、颜面尽失；也不再局限于政见不合、权力争夺。现在，这份恨意掺进了私仇，混杂了不甘与嫉妒，变得更为复杂，也更为致命。
她本该是他的。
哪怕得不到，也不该属于那个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划过桌面。那是一张硬木长案，表面光滑如镜，却被他指甲刮出一道浅痕。他看着那道痕迹，没有停，继续划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什么刻进木头里，刻进骨髓里。
窗外雨声未歇。
一道闪电劈开天际，照亮了整个东宫。刹那间，殿内光影交错，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隐没在黑暗中，神情莫测。
雷声滚滚而来，震得窗棂微颤。
他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胸膛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着，还在呼吸。可那双眼睛，已不像刚才那般充满暴怒，而是转为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蛰伏的野兽，在等待时机。
他知道，这场赐婚不会那么简单收场。
龙允可以假装恭顺，可以低头接旨，可以闭门谢客，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但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觊觎多年的人，被另一个男人堂而皇之地迎进府门。
他不怕斗。
他只怕，斗到最后，仍是一场空。
又一道闪电掠过，映得他嘴角微微抽动，似笑非笑。
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老三，你记住——今日你所得的一切，明日，我会亲手夺回来。”
说完，他合上眼，靠向椅背。
殿内只剩雨声，和那支断成两截的狼毫笔，静静躺在地砖缝隙之间。
他的手仍放在桌上，指尖还在缓慢移动，划着那道越来越深的痕迹。
像是刻字，又像是写字。
无人看得清写的是什么。
也许是“恨”，也许是“杀”，也许只是一个名字。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案上残纸，发出细微的响动。
他没有睁眼。
也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