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末的更鼓声穿城而过,余音未散,皇城西角一处别院已悄然亮起灯。
此处名为“栖云别院”,原是前朝一位致仕尚书的退养之所,如今荒废多年,只余几间主屋尚可立足。院墙斑驳,檐下蛛网横斜,门前石狮缺了一耳,草木疯长至阶上。但今夜不同,青砖被清扫过,门扉虚掩,廊下挂了两盏素面灯笼,光晕微黄,照得阶前落叶无影。
东厢房内烛火稳定,一张梨花木圆桌置于中央,两侧各设锦垫蒲团。桌上无酒无菜,仅有一壶热茶,两盏粗瓷杯,水汽袅袅。窗外风止,室内无声,连炭盆里的火星都未爆一下。
片刻后,脚步由远及近,极轻,却有节奏。门被推开,一名身着明黄四爪蟒袍的男子步入,身后两名随从欲跟进,被他抬手止住。他独自入内,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对面空位上,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此人正是太子龙弘。他未落座,先踱至窗边,撩开一角帘布望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转身走向桌旁,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三下,不急不缓。
又过了半炷香工夫,外头传来轿辇落地的闷响,接着是衣料摩擦声、靴底踏地声。门再度开启,二皇子龙宸跨步而入。他穿靛蓝锦袍,腰束银蛛纹带,右手拇指与食指间捻着一撮淡灰色粉末,正是曼陀罗花粉。进门后,他并未立即抬头,而是先嗅了嗅空气,才将视线投向龙弘。
“兄长先到了。”龙宸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你迟了七分。”龙弘端起茶盏吹了一口,“我数过更鼓。”
“路上遇见一只野猫拦轿,属下花了些时间驱赶。”龙宸在对面落座,自取茶杯,斟满一杯,却不饮,只搁在手边,“这地方,倒清净。”
“清净?”龙弘冷笑,“十年前这里死过人,一个通政司小吏,查账时查到户部亏空,第二天就吊死在这梁上。后来没人敢来,你说清不清净?”
龙宸不动声色:“那说明账目见不得光的人,心虚。”
“你也怕心虚?”龙弘盯着他,“那你为何答应见面?”
“因为现在有比心虚更值得怕的事。”龙宸终于抬眼,直视龙弘,“三弟最近太安静了。”
龙弘手指一顿。
“协查军饷案,七名官员涉案,其中三人出自东宫账房。”龙宸缓缓道,“你那边的人,做事越来越不经脑子。”
“他们也是奉命行事。”龙弘语气微沉,“转运司延期拨款,本就是按例操作,谁能想到他会追到底?”
“他是谁?”龙宸忽然问。
“还能是谁?三皇子龙允。”
“你不提名字的时候,反而最在意他。”龙宸轻笑,“你书房里那些画像,还在划吗?”
龙弘脸色骤变,手中茶盏重重磕在桌上,水花溅出。
“你派人监视我?”
“不必。”龙宸摇头,“你每次进宫请安,袖口总有细纸屑,像是撕碎画纸留下的。而且你近来批阅奏折的时间少了,多半是在密室待太久。”
龙弘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他抢走射猎头彩那次,父皇当众夸他‘勇锐可嘉’,我跪在下面捧着箭匣,手都在抖。”
“我记得。”龙宸淡淡道,“那天我也输了,输给了北疆来的使臣之子。他们说我母族血统不纯,连弓都拉不开。”
屋内一时寂静。
炭盆里一根柴断裂,发出轻微噼啪声。
良久,龙弘开口:“他现在步步高升,詹事府在他手里成了眼睛鼻子,连父皇都开始倚重他。再这样下去,我们两个,谁都坐不稳。”
“你以为我想联手?”龙宸反问,“可眼下局势,若不暂弃前嫌,等他羽翼丰满,你我皆成砧上肉。”
“所以你是认了?”龙弘眯眼。
“我没说认。”龙宸指尖摩挲杯沿,“我只是看清了利害。他不是要争权,他是要翻旧账。北疆风雪峡谷那一战,三千残兵全灭,背后是谁下的令,你我心里都有数。”
龙弘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若真查出什么……”他声音压低,“不只是王位,咱们的命都保不住。”
“所以我来了。”龙宸终于端起茶杯,浅啜一口,“但这不是结盟,只是暂时同路。没有盟书,没有见证,甚至连今日相会,都不能留下痕迹。”
“可以。”龙弘点头,“消息往来,通过礼部员外郎周文远。此人曾在詹事府任职,与你我都算旧识,不显眼。”
“不行。”龙宸摇头,“周文远去年收过三弟一匹西域马,虽未登记,但我有账册副本。他不可靠。”
“那你提议谁?”
“工部主事李承业。”龙宸道,“此人三年前因贪墨被贬,是你暗中保下他一条命。他欠你人情,且职位低微,不会引人注目。”
龙弘思索片刻:“可行。但你要保证,传递的消息必须经过你我亲自核验,不得擅自增减。”
“彼此。”龙宸抬眸,“你也别想借机安插眼线。我对你的手段,也不陌生。”
两人对视,目光如刃。
良久,龙弘移开视线,从袖中取出一份折页文书,推至桌心。
“这是我这几日整理的三弟行踪记录。”他说,“每日出入何处,见何人,谈多久,都有记载。还附了他在詹事府调阅的文书清单。”
龙宸未接,只瞥了一眼:“这些我基本都知道。真正要紧的,是他私下接触的人。比如那个翰林院编修苏明轩,瘸腿的那个——他姐姐是三弟王妃,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完全听命于三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龙弘冷道,“挑拨离间?你早试过一次,在春宴上故意让他喝错酒,结果呢?他宁可吐血也不认罪。”
“我不是要让他倒戈。”龙宸摇头,“我是要让三弟怀疑身边人。疑心一起,阵脚自乱。当年他在北疆,就是因为援军迟迟不到,才被困死在峡谷。”
龙弘眼神微闪。
“你就不怕他反过来查你?”他问。
“我早已备好应对。”龙宸轻描淡写,“他在查军饷,我就让他查个够。查到最后,总会发现有些账目,明明该归我管,却偏偏绕开了我。”
“你是想嫁祸给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龙宸语气平静,“东宫近三年私署开支增加四成,而户部并无相应拨款记录。这笔钱从哪来?谁经手?你敢让三弟彻查吗?”
龙弘未答。
屋外忽有风掠过檐角,吹得灯笼晃动,光影在墙上摇曳如鬼影。
“你我之间,从来就没有信任。”龙弘终于开口,“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想合作,是因为我们都被逼到了墙角。”
“聪明。”龙宸点头,“能活到最后的人,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狠的,是最清楚自己处境的。”
“所以你说得对。”龙弘缓缓道,“三弟如今风头太盛,我等若不联手,恐将为其所乘。”
“此人不除,你我皆无安枕之日。”龙宸接话,语气森然,“接下来,我会放出些风声,说他私下联络北疆旧部,意图拥兵自重。你则在朝会上顺势发难,要求彻查其府邸往来人员。”
“父皇未必准。”
“不必准。”龙宸冷笑,“只要提出来,就够了。人心一旦动摇,他再清明自持,也挡不住流言如刀。”
龙弘凝视着他,许久,忽而一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毒。”
“你也一样。”龙宸回敬,“否则当年就不会在父皇面前,悄悄烧掉那份关于北疆地形图的密报。若非如此,三弟也不会贸然深入峡谷。”
龙弘笑容僵住。
“别忘了。”他低声警告,“你当时也在场,签了联署。”
“所以我才不怕你翻脸。”龙宸坦然迎视,“我们都是共犯。一损俱损,一荣……未必俱荣,但至少能拖对方垫背。”
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映得两张面孔明暗交错。
终了,龙宸起身:“时候不早,我该走了。”
龙弘亦站起:“记住,今日之事,如风过耳。”
“自然。”龙宸整了整衣袖,指尖仍沾着曼陀罗花粉,“不过有句话,我想提醒你——对付三弟,别用老法子。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了。”
“那你打算用什么?”
“用他自己。”龙宸嘴角微扬,“他重情,护短,这是他的软肋。只要抓住一个他想保的人,就能让他乱。”
言罢,他转身出门,身影没入夜色。
龙弘立于原地,未送,亦未动。直到听见轿辇离去的声音,才缓缓坐下,重新端起那杯已凉的茶,一口饮尽。
***
天光初露,晨雾弥漫。
詹事府外,值守小吏正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昨夜轮值辛苦,加之近日无大事,他便靠在门柱上打盹。忽听得街上传来说话声,睁眼一看,两名百姓模样的人正站在巷口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太子和二皇子偷偷见了面。”
“真的假的?他俩不是一向不对付?”
“千真万确!我表哥在礼部当差,亲眼看见二皇子的轿子进了栖云别院,半个时辰后才出来。太子比他早到一刻钟。”
“啧,这是要联手了?”
“可不是!听说就是为了对付三皇子。如今三皇子风头太劲,连户部尚书见了都要拱手行礼。”
“唉,这世道……”
话音未落,小吏猛咳一声,二人顿时噤声,匆匆散去。
小吏皱眉,心想这种传言岂能乱传?正欲回身入内,却见一道身影已立于府门前。
那人玄色劲装裹银甲,左脸一道淡色剑疤,佩剑“苍雷”悬于腰侧。正是三皇子龙允。
小吏慌忙行礼:“殿下早。”
龙允未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方才咳嗽的动作上。
“刚才的话,听到了?”
小吏心头一紧:“属下……属下不知殿下指的是什么话?”
“不必装。”龙允声音不高,“我走得慢,后面几句,听得清楚。”
小吏低头,不敢言语。
龙允驻足片刻,唇角微动,似笑非笑。
旋即,他只吐出四字:“一丘之貉。”
语毕,迈步而入,步伐稳健,未再回头。
晨光洒落,照见他肩头银甲泛起冷光。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打了几个转,最终停在门槛前。
府内,正厅灯火已亮,案上堆满文书。龙允解下佩剑,置于架上,坐定,提笔蘸墨,开始批阅。
窗外,朝阳渐升,皇城轮廓清晰可见。乾元殿方向,钟声响起,新的一日开始了。
而在东宫深处,龙弘独坐书房,手中鎏金折扇半开,扇面《太平江山图》被一道刀痕贯穿,恰从龙允昔日戍守的北疆十三城划过。
王府门前,龙宸掀轿帘,仰望天空。晨曦微露,他指尖轻捻,一点曼陀罗花粉飘落,随风散去。
三皇子府正厅内,烛火映着龙允侧脸,神情如常,笔锋未滞。
他已知情。
但他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