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龙允坐在轿中,未掀帘,亦未言语。老仆立于轿外,手扶抬杆,目光低垂。詹事府已在眼前。
门前三级台阶,两尊石狮蹲踞左右,鬃毛刻痕深重,显是旧物。匾额高悬,漆色新润,“詹事府”三字端正肃穆,笔锋内敛而不张扬。龙允下轿,足踏阶上,袍角微摆,风不起尘。
他未命人通报,只抬手叩响铜环。三声,不疾不缓。
门内脚步轻促,一名宦官急趋而出,见是三皇子亲至,慌忙跪地:“奴婢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龙允声音不高,却稳如磐石,“本王奉旨任职,特来查看府邸情形。”
宦官颤声应是,侧身引路。龙允步入庭院,目扫四周。院不大,方砖铺地,缝隙间青苔点点,显少人走动。正厅居中,匾额书“正心诚意”,字迹端严,墨色未褪。两侧书架列陈,卷宗归档有序,依年月编号,封皮整洁,无虫蛀鼠咬之迹。东侧为档案库,门锁完好,封条清晰可见,印着礼部勘合字样。西侧值房灯火已亮,窗纸映出人影,似有人伏案。
“前任詹事离任多久?”龙允问。
“回殿下,已有一月零七日。”宦官答,“原詹事调任礼部侍郎,交接清楚,卷宗齐全,无一遗失。”
龙允点头,缓步走向主案。案面宽平,置砚一方,笔架三支,皆为寻常制式。案角放着一册《职官手册》,翻开处正是“詹事府”条目。他伸手取过,指尖拂过纸页,逐条细看。
*“詹事府设詹事一人,副詹事二人,属官若干。掌东宫礼仪、文书往来、属官考绩,兼理讲读、祭祀、宾客接待事宜。凡东宫出入、宴飨、朝贺,皆由本府拟定仪程。每月初一,列席东宫议事,记录要务。每季末,呈报属官品行操守。每年岁终,编修《东宫起居注》,送呈御览。”*
他合上册子,置于案头。目光落向墙上所挂《东宫仪典》图轴,图中标明朔望大礼流程、站位次序、礼器陈设,皆按祖制而定,无一更改。其下另附数张誊抄笺纸,记有近半年节庆安排,字迹工整,日期无误。
“现有属官几人?”他问。
“副詹事二人,一为张维,一为陈济安;书吏六人,杂役四人。”宦官答,“张大人今日告假,陈大人已在值房等候。”
龙允颔首:“带本王去见他。”
值房门开,陈济安已起身相迎。此人约四十出头,面容清瘦,身穿八品官服,腰束素带,举止恭敬。见龙允入内,立即跪拜:“下官陈济安,参见三皇子殿下!”
“免礼。”龙允伸手虚扶,“今后同署共事,不必多礼。”
陈济安谢过,垂手而立。龙允打量他片刻,忽问:“你可知本王为何被任命为詹事?”
陈济安一怔,随即低头:“回殿下,下官不知。但听闻陛下赞您谦抑自守,素无党羽,故委以重任。”
“陛下说得对。”龙允淡淡道,“本王确实无党无派。但也正因如此,才更要守住本分。詹事府不涉政务,只管礼仪文书,若有谁妄图借此攀附、传递消息,本王绝不容情。”
陈济安额头微汗:“下官明白!绝不敢逾矩!”
“很好。”龙允点头,“你且去准备明日早朝所需文书。本王既已受命,便要尽快履职。”
“是!”陈济安躬身退出。
龙允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枝干虬劲,树皮斑驳,似经多年风雨。他知明日早朝,圣旨一宣,满朝文武必将侧目。太子与二皇子纵未当场变色,心中也必起惊涛。
而他,将从此踏入东宫视野之内。每一步行走,每一句话语,都将被审视、被揣测、被反击。
但他不怕。
他早已习惯在刀锋上行走。十五岁戍守北疆,三千残兵面对三万铁骑,他未曾退;二十岁坠入风雪峡谷,全军覆没,他未曾死;三年蛰伏,创立黑龙阁,他未曾倒。如今不过一纸任命,何足道哉?
他转身走向主案,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四个字:**典章承制**。
笔力沉稳,墨迹未干。
窗外,暮色渐浓,天光将尽。詹事府内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他挺拔的身影。
老仆在外轻声问:“殿下,还回府吗?”
龙允未答,只将笔搁下,整衣出门。
“回府。”他说。
轿帘垂落,轮声碾过青石,平稳前行。途经太庙外墙,几株槐树斜映日影,枝叶斑驳。他靠在角落,手指仍捻着银狼毫簪尾,冰凉坚硬,一如北疆冻土下的铁矿。
他知道,今日一命,不过是风暴前的第一道裂痕。太子与二皇子必将重新评估他,帝王也将继续试探他。而他,只需记住一件事——
越是推辞,越显可用;越是沉默,越藏锋芒。
轿行至三皇子府侧门,守门仆役低头行礼。龙允下轿,未多言语,径直走向书房。
沿途仆从洒扫如常,庭院静谧,唯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步入书房,推窗而立,院中老梅枝干虬劲,寒蕊初绽,又有数瓣飘落。
他命人取来《东宫仪典》《礼部通制》《詹事府旧档》等书,置于案上。提笔批注,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仿佛真是一位闲散皇子,在府中研习典章制度。
半个时辰后,老仆进来禀报:“宫中有信使来过,未入府,只在外门递了牌子,说是陛下今日召见几位阁老议事。”
龙允点头,未抬头,继续批阅文书。
他知道,那场议事必涉詹事府人选。而他今日请辞之举,已在帝王心中种下种子——不是野心勃勃之徒,而是谦抑自守之臣。
越是推辞,越显可用。
越是退让,越得信任。
日影西斜,天光渐暗。他放下笔,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屋檐之后。
明日,仍是平常一日。
他仍将闭门读书,仍将接待访客,仍将批阅无关紧要的文书。
他不会主动出击。
他不会显露锋芒。
他只会继续等——等风起,等云动,等那把藏在鞘中的剑,终于等到出鞘的时机。
他转身,走向内室。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书房案上,茶盏尚温,余烟袅袅。
窗外,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
轿夫收起抬杆,静候于门廊阴影里。
夜风穿过庭院,吹动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龙允停步,回头。
案上那张写有“典章承制”的纸,被风掀起一角。
他未动。
纸片翻转半圈,复又落下,墨字朝上,清晰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