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檐角霜色渐融。龙允自内室踱出,步履沉稳,袍角拂过门槛无声。昨夜未眠,他于灯下反复推演今日入宫之策,直至更鼓三响方合眼片刻。此刻面上无倦意,只眉宇间微凝一线清明。
老仆捧轿候于庭前,低声道:“殿下,轿已备好。”
龙允点头,目光扫过院中那株老梅——昨夜尚是寒蕊初绽,今晨已有数瓣随风坠地。他驻足片刻,俯身拾起一片落英,置于石案之上,随即转身登轿。
轿帘垂下,四人抬行,不惊府中一人。沿途街坊尚未全醒,偶有挑担小贩避让道旁,躬身行礼。轿行平稳,龙允闭目养神,袖中手指轻捻银狼毫簪尾端,冷硬如旧。
他心知,弹劾虽止,风波未平。内阁查案无果,太子受挫,然帝王疑心未去,太后暗线犹存。若继续闭门不出,则显怯懦畏责;若贸然进取,又恐招忌。唯有主动请辞,以退为进,方能反制于无形。
此计关键不在言辞,而在姿态——真挚而不卑微,谦逊而不怯懦。他已在心中默定八字:“才疏学浅,不堪大任。”语气须如读经时顿悟般自然,不可有半分刻意。
轿至宫门,守卫验符放行。龙允下轿,未着亲王仪仗,仅披素色锦袍,手持一卷《礼记》,状若寻常问安。两名六部小吏恰从侧巷而出,见其现身,慌忙避至道旁,躬身垂首。
龙允却停步,主动上前还礼,目光落在其中一人手中公文匣上,问道:“可是礼部祭祀册?”
小吏惶然抬头,见是三皇子亲询,声音微颤:“回……回殿下,正是。”
龙允微微一笑:“近日正研习《周礼》,至‘祭有常典,礼有定制’一句,颇有不解。若有闲本,愿借一观,以解疑惑。”
小吏怔住,未料这位久居闲散之位的皇子竟精研古礼,一时不知所对。身旁同僚急忙应道:“下官府中藏有一部残本,午后即送至王府!”
龙允颔首致谢,不多言语,转身缓步前行。身后窃语渐起,皆称三皇子温文好学,不以尊卑压人。此话不出半日,必传入朝堂耳目之中。
入宫门后,他未直趋乾元殿,而是绕行偏廊,立于东檐之下。此处临近文书房,常有宦官往来,却不属正式朝会通道,最宜营造“无意争权”之象。
他翻开《礼记》,低声诵读:“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声调不高,恰能让附近洒扫宦官听清。又翻一页,念道:“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话音落处,一名掌事太监路过,驻足观望,见是三皇子独自诵经,不禁多看了两眼。待龙允察觉抬头,他连忙低头避视,快步离去。
龙允不动声色,继续翻页,实则早已将每字烂熟于心。此举非为求知,而为布势——让宫中之人皆见他安分守己、潜心修学,与结党营私毫不相干。
约莫半刻钟后,内侍传召:“陛下宣三皇子乾元殿觐见。”
龙允合书,整衣束带,缓步入殿。
乾元殿内,香炉轻烟袅袅,玉阶肃静。皇帝龙启端坐御座,面容沉静,目光却比往日多了一分审视。他昨夜已得密报:三皇子今晨入宫,不走正门,不惊百官,反在偏廊诵读《礼记》;途中遇小吏亦亲自还礼,言语谦和。
这般做派,若为掩饰,未免太过周全;若为真心,则更显可贵。
“儿臣叩见父皇。”龙允跪拜,动作从容,额头触地不疾不徐。
“平身。”皇帝开口,声音低缓,“这几日闭门读书,可有所得?”
“回父皇,”龙允起身,垂手而立,“儿臣深感经义浩瀚,自身所知甚浅。昨夜读《尚书·说命》,至‘非知之艰,行之惟艰’一句,彻夜难眠。”
皇帝微微抬眼:“哦?如何难眠?”
“知治国之道者众,能行之者寡。儿臣每思及此,便觉肩头沉重。纵览典籍,方知一令之出,关乎万民生死,岂敢轻率?”他说罢,略一顿,似有犹豫,终是低头奏道:“儿臣才疏学浅,不堪大任,恳请父皇允臣继续闭门修习,免误国事。”
殿中骤然一静。
皇帝未语,只目光缓缓落在龙允身上。见其袍服整洁却不华贵,面容清瘦却无倦色,眉宇间不见怨怼,亦无试探,唯有一片恭谨。
他原有意擢其任职——近日詹事府空缺,诸皇子中唯三皇子素无党羽、行事低调,正是理想人选。然此事尚未明示,龙允竟先一步请辞。
按常理,此等举动或为推脱,或为试探。然此人既无结党之实,又无躁进之心,反在风口浪尖主动退让,反倒显得坦荡可信。
皇帝沉默良久,指尖轻叩龙椅扶手。
“朕原有意擢尔任职,”他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然你既自认不足,倒也难得有自知之明。”
此言出口,并无责备之意,反而透出一丝赞许。
龙允低头,神色不变,仿佛此番推辞不过发自肺腑,未曾预料后果。他再度跪下:“儿臣惶恐,唯愿静心修学,不负父皇教诲。”
“退下吧。”皇帝挥手,不再多言。
龙允叩首,起身,缓步退出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内外。他行至宫道中央,脚步未停,神情如常。老仆已在西廊等候,见其出殿,立即迎上。
“回府。”龙允低声吩咐。
轿起,轮声碾过青石,平稳前行。途经太庙外墙,几株槐树斜映日影,枝叶斑驳。他靠在角落,手指仍捻着银狼毫簪尾,冰凉坚硬,一如北疆冻土下的铁矿。
他知道,方才那一句“才疏学浅,不堪大任”,看似退让,实则前进一步。帝王眼中,越是不愿掌权之人,越可托付重任;越是主动请辞者,越显忠诚可靠。
他不争,故无人能与之争。
轿行至三皇子府侧门,守门仆役低头行礼。龙允下轿,未多言语,径直走向书房。
沿途仆从洒扫如常,庭院静谧,唯有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他步入书房,推窗而立,院中老梅枝干虬劲,寒蕊初绽,又有数瓣飘落。
他命人取来几份工部公文副本,皆为无关紧要的河道疏浚记录、桥梁修缮预算之类。他提笔批阅,字迹工整,一丝不苟,仿佛真是一位闲散皇子,在府中研习典章制度。
半个时辰后,老仆进来禀报:“宫中有信使来过,未入府,只在外门递了牌子,说是陛下今日召见几位阁老议事。”
龙允点头,未抬头,继续批阅文书。
他知道,那场议事必涉詹事府人选。而他今日请辞之举,已在帝王心中种下种子——不是野心勃勃之徒,而是谦抑自守之臣。
越是推辞,越显可用。
越是退让,越得信任。
日影西斜,天光渐暗。他放下笔,起身踱至窗前,望着院中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屋檐之后。
明日,仍是平常一日。
他仍将闭门读书,仍将接待访客,仍将批阅无关紧要的文书。
他不会主动出击。
他不会显露锋芒。
他只会继续等——等风起,等云动,等那把藏在鞘中的剑,终于等到出鞘的时机。
他转身,走向内室。
脚步沉稳,落地无声。
书房案上,茶盏尚温,余烟袅袅。
窗外,暮色四合,灯火次第亮起。
轿夫收起抬杆,静候于门廊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