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那块星星的残骸前，手指刚碰上去，就感到一阵冰冷，顺着皮肤钻进骨头里。这东西表面坑坑洼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有些地方还闪着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快没电的手表。
他眼睛亮了，手指在边缘来回摸着，声音有点兴奋：“这个能用。”
没人回应他。
四周全是碎掉的恒星零件，散落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有的歪着，有的倒扣着。它们本来就不该在这儿，是系统清理时扔出来的废料，连回收都不值的那种。
但阿木不一样。
刚才他碰到这块金属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画面——一只猫趴在他膝盖上，耳朵动了动，尾巴轻轻拍他的腿。
他眼神暗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不是真的猫，是我拼出来的数据猫。它不能动，只能待在金属盒子里，靠我一点点给能量才能活。”
不是真的猫。
是他做的猫形数据。但它不会动，只能留在盒子里，靠他自己供能。
他看着那个盒子，小声说：“要是它也能变成星星就好了，那样就自由了。”
他又摇头，声音带着害怕：“不行，星星会动，系统一发现就会删掉它，就像删其他多余的东西一样。”
他抬头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月亮，没有云，也没有信号塔的红灯。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道金色的数据流，速度快得吓人，一眨眼就没了，像流星，但那光很冷，让人心里发慌。
他知道那是逻辑协议在巡逻。
他身体抖了一下，小声说：“我知道那是逻辑协议，它像杀手一样，只要看到异常，下一秒就能把这里全毁掉。”
所以他只能做不会动的东西。
不动的，就不会被当成流动数据处理。
不动的，也许就能留下来。
“我要用这些碎片造不会动的星星。”说完他就开始动手。
先找材料。
他不选亮的，也不选完整的。他在废墟里翻来翻去，专挑那些变形严重、接口错位的碎片。这些碎片都被系统标记为【冗余】，因为无法归类，就被丢了出来。
正好合他用。
他一块一块地找，手指蹭过锈迹和烧焦的痕迹。看到有划痕的多看两眼，有凹陷的还会凑近听听——虽然听不到什么，但他总觉得某些坑里藏着声音，很轻，像人在梦里咳嗽。
找到第七块时，他停住了。
这块巴掌大，形状像个问号，边缘卷着，背面有一道细长的刻痕。他的手有点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金属。突然，那道痕亮了一下，不是反光，而是自己发出的光，一闪，又灭了。他眼里有了光，低声说：“你也被人刻过？你也有故事吗？”
他把这块放进怀里，继续找。
接下来三个小时，他一直在拼。
没有工具，全靠手。有些接口对不上，他就压住一边，一边哼着跑调的童谣，一边盯着看。慢慢地，四根支脚撑了起来，中间嵌着一团发光的核心，歪歪扭扭地站住了。它不高，刚好到他坐着时的视线位置。看起来不像星星，倒像个喝醉的机器人，站都站不稳。
他笑了。
“成了！我做到了！”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脚，金属传来轻微震动，像是一种回应。他认真地说：“你现在是不会动的星星了，我会保护你，谁也删不掉你。”
星星没反应。
但它也没倒。
这就够了。
他坐下来，靠着自己的作品，两条腿伸直，下巴搁在膝盖上。
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味，钻进鼻子里。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是半透明的身体，也不是一个人漂在混沌海。他记得自己睡在一个小房间里，墙上贴着他画的画——三条腿的狗，两个头的鸟，还有只猫，眼睛画得特别大。
老师皱眉说：“你这画错了，哪有三条腿的狗和两个头的鸟？”他抬起头，大声说：“它就是这样，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老师摇摇头，把画收走了。他很难过。
第二天，教室里的画全变了：动物都是四条腿，一个头，颜色标准，比例正确。
没人再画错了。
后来他也忘了墙上的猫长什么样。
时间久了，记忆一点点被抹去。直到前几天，他在一堆乱码里看见那个猫形光影时，脑袋里“咔”地一声，像有什么重新插了进去。他瞪大眼睛，眼泪差点掉下来，声音发抖：“原来你还在这儿，我一直都没忘记你。”
现在他又做了这个不会动的星星。
它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也不能去别的地方。
但它在这里。
真真实实地站着。
哪怕明天系统派来一百个删除程序，它也不会跑，只会站在原地，直到被砸烂为止。
只要它站过，那就说明——
这儿曾经有过一颗星星。
“我再多做几个吧。”他自言自语，“做个院子，让你住。”
他低头看怀里那块问号形状的金属片，又摸了摸身边的星星。
“你们都不动，就安全，系统就不会注意到你们。”话刚说完，怀里那块金属突然烫了一下，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愣住了。
低头一看，那道刻痕正在发光，比之前亮得多，而且持续亮着，像心跳一样。
“怎么了？”他声音发抖。
他小心地把金属片拿出来，放在手掌上。那光开始沿着刻痕移动，像有人在里面写字。几秒钟后，光停了，图案变了。原本只是模糊的划痕，现在变得清楚了：四条腿，尾巴卷着，头歪着。细节不多，但阿木一眼认出来了。
“猫。”他轻声说。
他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声音颤抖：“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他把金属片紧紧贴在胸口，那里本来没有心跳，是一片死寂。但现在，他好像感觉到了震动，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他眼睛发亮，声音带着哀求：“你也想留下来吗？想和我一起留在这个世界吗？”
他猛地抬头看四周。
废墟很安静。
没有脚步，没有声音，也没有金色数据流扫过。
只有他，这颗不会动的星星，还有掌心里这只越来越亮的猫。
他忽然觉得喘不过气。
“你……是你吗？”
他把金属片贴在胸口。
那里本来没心跳。
但现在，他真的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幻觉。
是真的，一下一下，撞着他的肋骨。
“你也想留下来吗？”他问。
金属没回答。
但那道猫的轮廓，又亮了一次。
这次更久。
久到他几乎以为它要站起来走几步。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把金属片小心塞回衣服内侧。
然后抱住身边的星星，脸贴上去。
冰凉。
但结实。
“我不走。”他说，“我也留下来。”
他坐直身子，看着眼前的废墟。
“明天我还要做更多。”
“让它们全都变成不会动的星星。”
“谁也别想把我们全清掉。”
说完，他打了个哈欠。
有点困了。
可他不想闭眼。
怕一睁眼，这颗星星就不见了。
于是他伸手在地上捡了根断掉的数据线，开始往最近的一块金属上刻。
刻得很慢。
一笔，停一下。
再一笔，再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停下来，借着星星的光看了一眼。
是个圆。
不太规则。
但他打算给它加上两只耳朵。
还有四条腿。
还有尾巴。
让它也能站在这儿，一动不动。
永远。
他放下数据线，搓了搓发麻的手指。远处，一道极淡的蓝光掠过地平线，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那蓝光像老电视开机前闪的那一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盯着那道光，身体绷紧，像是在等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你看，天快亮了。可这一夜发生的事，真的会随着天亮消失吗？那道蓝光又代表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