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青沿着裂缝里那条极窄的水道往回走。来时的路他记得很清楚——每一处需要侧身才能挤过去的岩壁夹缝，每一块踩上去会松动的石板，每一段茧泉水深过脚踝的浅滩。但现在这条水道和来时不太一样了。岩壁上多了许多新的裂痕，不是自然风化那种细密的龟裂纹，而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重击过之后留下的放射状裂纹。有几处裂纹还在往外渗水，细细的水流顺着岩壁淌下来，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滩一小滩的浅洼。空气里的茧泉荧光也比来时更浓了，浓到不用催动森脑都能看见光雾在空气中翻涌的轨迹——这说明茧泉的主泉眼已经进入了最后的涌出阶段，地下的荧能正在被大规模地挤压上来。但他没有遇到任何人。不管是风震家族走散的那些散兵，还是铁棘家族溃逃出来的残兵，都不在这条路上。只有岩壁上那些新鲜的打斗痕迹无声地告诉他——有人从这里跑过去过，跑得很急，边跑边回头，在狭窄的岩壁夹缝里被追上了，然后在这里动了手。岩壁上那些金道剑气凿出的孔洞和水鞭抽裂的石板他太熟悉了，空洞里那场伏击用的就是同样的手法。只是换了地点，换了对手。
他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洞口那个被藤蔓遮蔽的缝隙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垂下来的藤蔓被水鞭抽断了好几根，断口处还在往外渗着淡绿色的汁液。外面的三条岔道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一样。左边那条最宽的岔道里隐约能看到铁棘家族钉在地上的铁刺还在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洞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一路延伸到荧光照不到的深处。中间那条被风震家族大部队走过的岔道，地上的茧泉水还残留着几十双脚印踩过的痕迹，水面上浮着一层被踩碎的荧光苔藓。右边那条最窄的裂缝——他刚才跟着水道少年挤进去的那条——洞口边缘的岩石又多了几道新的裂纹。大概是血虫刚才追出来时用尾巴抽的。
他站在岔路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右手掌心。树叉萤熹和木藤萤熹在体内微弱地搏动着，光团比全盛时小了将近一半。他用了整整一块萤晶的代价才把它们从油尽灯枯的边缘拉回来，而现在这点刚恢复的荧能要用来做一件事——一件他本来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
他转身走回了右边那条窄道。不是往里走太远——只走了大概十几步，走到裂缝最窄的那个位置。这里的岩壁间距不到一尺半，他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头顶的岩石被茧泉水侵蚀得格外疏松，用手按上去能感觉到岩面在微微下陷。他把双手同时按在两侧的岩壁上，闭上了眼睛。
树叉萤熹从他掌心渗出来。不是全功率催动——那种催法太粗暴，会把整面岩壁直接震塌。他需要的不是塌方，是从内部松动结构。树叉萤熹的两根分枝在他掌心里缩成了极细的丝状，细到比头发丝还细，顺着岩壁上那些被茧泉水侵蚀出来的天然裂缝钻进去，钻到岩壁内部的土层里。然后木藤萤熹也亮了。藤蔓从树叉钻出的孔洞里跟着钻进去，在土层里开始生长。不是向外生长——是沿着土层的纹理横向蔓延，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分出无数细密的分支。这些分支钻进土层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岩石的每一道天然裂纹里，钻进茧泉水在千百年的时间里侵蚀出来的每一个微小空洞里。他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深。把荧能注入土层不是难事——木道素元天然亲和土道，藤蔓在土里生长几乎没有任何阻力。难的是控制。他需要控制藤蔓的生长速度和生长方向，让它们恰好填满岩壁内部的缝隙，恰好把松动的土层撑到临界点，恰好让岩石的裂纹从内部被填塞到无法再承受自身重量的程度。不能多——多一分，藤蔓会把岩壁从内部挤裂，造成不可控的塌方。不能少——少一分，土层只是被松动了一点，过不了多久就会被新的水流冲刷回原位。他咬着下唇，把森脑催动到最低功耗，用仅存的那一点感知力去捕捉土层里每一根藤蔓丝的位置。左手边第三层岩壁的缝隙里，树叉的分枝已经钻到了主干裂纹的最深处，藤蔓在分枝周围编织出了一张细密的网。右手边的土层湿度更大，藤蔓吸水之后膨胀得比预期快了一点，他赶紧把荧能输出量压下去，让藤蔓的生长速度慢下来。
就这样催动了大约一刻钟。两团萤熹里刚恢复的那一点荧能又被消耗了相当一部分，他的双手开始发抖——不是累，是精神力的消耗已经逼近了警戒线。森脑感知里的藤蔓网络越来越模糊，他必须在彻底失去感知之前完成最后一步。
他把双手从岩壁上收回来，后退了两步，转过身，用自己的肩膀在左侧岩壁上狠狠撞了一下。撞的不是岩壁本身——是那个他刚才用树叉分枝钻出来的、最脆弱的角度。一股沉闷的震动从岩壁内部传导出来，先是很轻很轻的、被土层吸收了大半的闷响，然后闷响变成了崩裂声，崩裂声从岩壁深处向洞口方向一路蔓延。头顶开始掉土——先是细密的泥土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然后是碎石，再然后是一块拳头大的岩石从洞顶砸下来摔在地上。裂缝两侧的岩壁在藤蔓的张力作用下同时向中间挤压，挤压的力量把最窄的那段裂缝从上到下全部填实了。不是塌方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而是一种更慢的、更沉默的、像是有人用手把两扇石门缓缓合上的低沉轰鸣。泥土从裂缝里涌出来，碎石在泥土之间互相卡紧，最后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他把裂缝封死了。血虫还在里面——那个已经缩成拳头大小、失去光膜、陷入灰暗沉睡的虫蛹，被永远地堵在了这道墙后面。他不知道它会不会死，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个时刻重新亮起那双猩红色的眼睛，不知道这道泥土和碎石混合成的封堵能困住它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这里把它处理掉了。不是为了比赛，不是为了奖励，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那个空洞里倒下的、被土道地刺贯穿胸口的一曦少年，为了铁棘·缛图最后没说完的“我妹”，为了鸿基被兄弟抛下之后那双绝望的暗红色眼睛，为了水道少年在水鞭耗尽之后还不肯后退半步的背影。
他转过身，从窄道里退出来，重新站在岔路口。三条岔道在面前展开——左边的被铁棘占了，中间的被风震大部队走过了，右边的已经被他亲手封死。他看了一眼中间那条岔道，然后又看了一眼左边那条。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那条最宽的、被铁棘家族最先占据的岔道走去。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打得过铁棘的残兵——是因为在所有他不能确定的因素里，这条路是唯一一条通向茧泉正面的。茧泉小比的规则只有一条：先取茧泉者为胜。他要在比赛结束之前走到茧泉边，不管那条路上有谁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