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落,冷宫偏院的青砖地上还泛着湿气。叶蓁蓁站在屋檐下,月白骑装贴身利落,玄色革带扣紧,三枚柳叶刀藏在暗槽中,随呼吸微沉。她抬手将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掠过袖中暗袋——原盒仍在,吹针未动,昨夜布下的局已无需她再出手。
她转身回屋,案上《六韬》翻开至“示弱诱敌”一页,指甲划出的深痕清晰可见。她没多看,只将竹简合拢,放回墙角木架。窗外扫帚声起,隔壁洒扫宫人正清理落叶,节奏平稳,无异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脚步,由远及近,踏过宫道石板,直奔御书房方向。那不是巡逻禁军的步伐,而是内侍小跑传讯的节奏,轻而急,带着事态失控的慌乱。
与此同时,贵妃宫苑内,晨雾未散。
贴身宫女捧着药匣从侧门疾行而出,袖口沾着褐色污迹。她低着头,脚步飞快,却被巡防太监拦下。
“站住!哪宫的?拿的什么?”
宫女浑身一抖:“是……是贵妃娘娘的换洗衣物,送去浆洗房……”
太监冷笑:“浆洗房用得着裹油纸?打开。”
宫女咬唇不语。
两名护卫上前强行夺过匣子,掀开一看,里面不是衣物,而是浸透脓血的帕子,边缘皮肉粘连,恶臭扑鼻。太监脸色骤变,立刻命人封存证物,上报内务总管。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萧景琰端坐龙案之后,明黄袍服未换,玉扳指在指尖缓缓转动。他面前跪着内务总管,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贵妃娘娘……半张脸溃烂流脓,已三日未见天日。所用脂粉来自冷宫废妃叶氏原物返还,封印完好,字条恭敬。但经查,其寝殿用药记录未报备,私自召太医七次,取‘清肌散’‘凝露膏’等外敷药十余剂,皆为遮掩伤情。”
萧景琰眉峰不动:“她可有呈报?”
“未曾。”
“可有请罪?”
“亦无。”
萧景琰缓缓起身,龙纹金靴踏地,声响清脆。他走到窗前,望向贵妃宫苑方向,那里灯火熄了大半,唯有偏殿仍有动静,人影穿梭。
“一个贵妃,毁了脸不敢报,瞒着朕偷偷用药,召医不录档,用外来之物不查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她是觉得这宫里没人管她了?还是觉得朕瞎了?”
内务总管道:“奴才该死,未能早察。”
“你没错。”萧景琰转身,目光锐利,“错的是她。六宫表率,德行为先。如今自己都管不住一张脸,还谈什么统领后宫?传旨,朕要亲自去看看。”
一刻钟后,贵妃寝殿外。
宫人列于两侧,低头屏息。殿门推开,萧景琰独自走入,身后无人跟随。殿内熏香浓烈,掩盖不住腐味。贵妃坐在铜镜前,脸上覆着轻纱,听到脚步声猛然回头。
“臣妾……不知陛下驾临,未曾远迎,罪该万死。”她声音发颤,强作镇定。
萧景琰不答,径直走到她面前,抬手掀开面纱。
那一瞬,连他自己都微微一顿。
左脸皮肉翻卷,红肿渗液,右脸也开始溃烂,边缘脱皮,露出底下泛白的组织。原本艳冠六宫的容貌,如今只剩半边勉强可辨。她脖颈以下穿戴整齐,凤冠未摘,霞帔垂落,像是拼尽全力维持最后体面。
“这就是你给朕看的脸?”萧景琰声音冷如冰。
贵妃眼眶一红:“臣妾……也是被人所害……那胭脂是从冷宫送回,封印完整,臣妾以为无碍……谁知……”
“所以你就瞒着?”萧景琰打断,“不报、不查、不请罪,反倒封锁消息,杖责宫人,妄图遮掩?你当这宫里,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臣妾只是……怕惊扰圣驾……”
“怕?”萧景琰冷笑,“你不怕朕,只怕丢脸?贵妃之位,是让你用来装点门面、逞威风的?今日若非小太监撞见脓帕,明日你是不是打算戴面具上朝贺节?”
贵妃身子一晃,差点跌倒。
“臣妾知错……求陛下念在多年情分……”
“情分?”萧景琰盯着她,“你配跟朕谈情分?朕给你尊荣,你给朕的是欺君之罪。即日起,废去贵妃封号,贬为庶人,打入冷宫思过。”
贵妃猛地抬头:“陛下!您不能这样!臣妾虽遭暗算,可罪不至此!那叶氏才是祸源!她还活着,她敢算计我——”
“住口。”萧景琰声音陡然提高,“你到现在还不知错?错的是你轻信外物,错的是你欺瞒君上,错的是你失德败行!至于叶氏,一个冷宫废妃,能活下来已是恩典,她若真有手段,朕倒要看看她怎么翻天。”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殿门。
“来人。”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
“摘去凤冠,收缴印绶,即刻押送冷宫。沿途不得遮面,不得乘轿,步行前往。让她好好看看,什么叫一朝失势。”
“是!”
贵妃如遭雷击,瘫坐在地。她看着自己的凤冠被取下,金钗落地,发出清脆一响。她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她想爬起来,双腿却软得撑不起身子。
“不……不该是这样的……我是贵妃……我是六宫仅次于皇后之人……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内侍不由分说,架起她双臂,拖出殿门。霞帔拖在地上,沾满尘土。她一路踉跄,发髻散乱,脸上脓水顺着下巴滴落,在石阶上留下斑斑痕迹。
宫人们低头避让,无人敢视。
她经过回廊时,瞥见远处角楼上的铜铃轻轻晃动,风吹过,发出一声轻响。
她忽然想起昨日清晨,她还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涂抹胭脂,得意一笑。
不过一日之隔。
她成了别人眼中的鬼。
冷宫偏院,午时刚过。
叶蓁蓁正在院中练刀。她动作不快,但每一式都精准到位,刀刃破空,发出细微嗡鸣。她收势,刀尖点地,抬眼间,忽见墙外一阵骚动。
一队宫人穿过侧门,中间押着一名蒙头女子。那人脚步虚浮,衣角拖地,双手被缚,正是从贵妃宫苑方向而来。两名老嬷嬷低声议论:
“听说昨儿还摔镜子打人,今儿就被剥了封号,啧,报应来得快。”
“可不是?用了冷宫送回来的东西,自己往脸上抹,还能怪谁?”
“她现在进去,和废妃住一个院子,你说巧不巧?”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割舌头。”
叶蓁蓁收刀入鞘,走回屋檐下。恰逢洒扫老太监提着水桶路过,她开口问:“那是谁?”
老太监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说……是先前的贵妃娘娘。昨儿还威风八面,今儿就给扔进来了。”
叶蓁蓁点头,没再多问。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走到案前,重新翻开《六韬》。书页翻动,停在“敌强则避,敌乱则攻”一句。她用指甲在下面划了一道,力道比昨日更深。
屋外,阳光斜照,风穿堂而过,吹动窗纸轻响。
她坐在案前,手指搭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贵妃被押至冷宫西角一间空房,推门而入。屋内潮湿阴暗,床榻破旧,墙角结蛛网,与她昔日金碧辉煌的寝殿判若两世。她跌坐在地,发簪脱落,长发散乱。
“放开我!我要见陛下!我要见皇后!”她嘶喊。
无人回应。
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可闻。
她扑到门前,拍打门板:“开门!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贵妃!我是——”
声音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见自己裙摆上沾着泥灰,右手掌心被门槛刮破,血混着脓水流下。她颤抖着抬起手,望着那道伤口,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断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好啊……叶蓁蓁……你赢了?你以为这样就算完了?你等着……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要你生不如死……我一定要你亲眼看着自己被剥皮抽筋……”
她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抬头,以为是人来救她。
却是两名粗使宫女,端着一碗稀粥和半块干饼进来,放在地上。
“陛下有令,庶人每日份例照常,不得克扣。”其中一人道,“但也别指望特殊照顾。你现在,和废妃一样,都是冷宫之人。”
说完,两人退出,关门。
贵妃盯着那碗粥,浑浊发黄,米粒粗糙。她想起自己从前喝的燕窝粥,温润香甜,盛在白玉碗里。
她忽然抓起碗,狠狠砸向墙壁。
粥泼了一地,瓷片四溅。
她喘着气,跪在碎瓷与污粥之间,肩膀剧烈起伏。
然后,她慢慢蜷缩下去,抱住自己,像一只被拔光羽毛的鸟。
冷宫偏院,暮色渐沉。
叶蓁蓁仍坐在案前,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她合上《六韬》,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远处,贵妃所在的西角房漆黑一片,无人点灯。
她看了一会儿,关窗,拉帘,吹灭蜡烛。
屋里陷入黑暗。
她躺回床榻,闭眼。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钟响起。
她起身,梳洗,披上月白骑装,束紧玄色革带,将三枚柳叶刀归位。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
她眯了下眼,抬手挡光。
那只灰雀又飞来了,落在她前方三步的青砖上,低头啄食碎米。
她跨过去,继续前行。
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抵住袖中暗袋,确认原盒尚存,吹针备齐,情报在握。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兽,收敛着爪牙,却从未真正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