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天。
陆沉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际线上有烟——不是一处,是好几处。有人在烧东西。也许是营火,也许是求救信号,也许是战斗。
赵红昨天跟他说,附近的感染者又开始迁徙了。方向不确定,但如果往这边来——
"我们准备好了吗?"赵红问。
"防守准备好了。物资够一个月。人——"
"人呢?"
陆沉想了想:"人永远准备不好。但你没法等准备好了再活。"
赵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下午,陆沉做了一件事。
他把三幕文件——不,他把十二天来写的"营地守则"重新抄了一遍,钉在三楼瞭望台的墙上。
守则很简单:
一、偷物资者,驱逐。
二、暴力者,锁禁。
三、新入者,全员投票,一票否决。
四、物资按人头分配,不按贡献。
五、外出搜物资,两人一组,出事不救援,但带回遗物。
第五条是今天新加的。因为上周又有一组人出去,又只回来了一个。
回来的那个人叫周涛,三十岁,沉默寡言,回来之后三天没说话。第四天他开口了,第一句话是:"老张让我带话——他说他老婆在营地,让她别等了。"
陆沉当时在旁边,看见赵红的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她只是说:"把他的遗物给他老婆。"
然后她走到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站了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转回来,脸上什么都没有了。
晚上,陆沉回到五金店。
一家人坐在二楼,吃晚饭——稀粥配咸菜,陆母省出来的。
小北吃得很快,碗底刮得干干净净。苏晚把自己的半碗拨给他,小北摇头:"妈妈也吃。"
"妈妈不饿。"
小北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陆沉,然后把自己的碗往苏晚面前推了推:"我们分着吃。"
陆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苏晚看见了,没拆穿。
吃完饭,陆沉坐在一楼,把砍刀放在膝盖上,用一块破布擦刀刃。
刀刃上有几个缺口,是那天晚上砍铁管留下的。刃口不再锋利了,但还能用。
陆母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沉儿。"
"嗯。"
"你说,这个世界还会好吗?"
陆沉想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只要还有人守规矩,世界就没有全坏。"
"规矩那么重要?"
"规矩不是重要的。规矩背后那个东西才重要——'我愿意为了别人不做什么'。这句话还在,人就还是人。"
陆母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熟悉的人。
"你什么时候想通这些的?"
"没想通。是逼出来的。如果物资够、人够、不用选谁活谁死——我也想当好人。但末世不给你当好人的机会。它只给你一个选择:当坏人,还是当死人。"
"你不是坏人。"
"我知道。但我也不是好人。我只是在坏人和死人之间,找到了第三条路——当活人。活着的意思不是喘气,是还能做选择。我今天选择守规矩,明天选择保护家人,后天选择不放弃——每做一个选择,我就还活着。"
陆母低下头,过了很久。
"你爸要是听见你说这些,他会怎么说?"
陆沉想了想:"他会说'少废话,吃饭'。"
陆母笑了。
这是四十多天来,她第一次笑。不是苦笑,不是勉强,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光,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够了。
陆沉也笑了。
很短,很轻。
但够了。
那天夜里,陆沉做了一个梦。
不是噩梦。
梦里他站在五金店门口,街道上全是人——活人。有人在修路,有人在种地,有孩子在跑。小北也在,骑在一个大人的肩膀上,笑得露出豁牙。
陆沉看不见那个大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梦里他不像现在这样,浑身伤,眼睛里有杀气。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扛着儿子走在阳光下的普通人。
小北在梦里喊他:"爸爸,快走!集市要收摊了!"
陆沉笑起来,加快脚步。
然后他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远处有烟,有火,有不知道是什么的声音。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他坐起来,走到窗口。
楼下,营地的三楼还有一点光——值夜的,守规矩的,还活着的。
苏晚翻了个身:"又做噩梦了?"
"没有。做了个好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小北骑在我肩膀上。"
苏晚没说话,从被窝里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陆沉没回头,但手握紧了。
窗外的天际线上,烟还在升。但东方有一点灰白色的光,正从地平线上慢慢爬起来。
不是日出。是天要亮了。
天总会亮的。
而在天亮之前——
守住家,守住人,守住那条线。
那条线叫:我还是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