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每天都在发现你新的地方。”他说,“昨天发现你不喜欢吃香菜,今天发现你洗画笔的时候喜欢先把笔在杯子里转三圈再拿出来,明天不知道会发现什么。”“这些细节很小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无聊。可就是这些无聊的小事,让我觉得你是真实的,不是一个我想象出来的人。”“真实的你,有优点也有缺点,有好习惯也有坏习惯,有让人喜欢的地方也有让人头疼的地方。”“可不管是哪一面的你,我都喜欢。”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画笔,把每一根笔毛都捋得整整齐齐的。他的侧脸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下颌线干净利落,鼻梁高高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靠在画室的门框上,看着他帮我洗画笔的样子,忽然觉得时间停住了。不是真的停住了,是那种“我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过去”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吃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嚼碎,等它自己慢慢化掉。化掉的过程很长很长,可你还是觉得不够长,每一秒都珍贵,每一秒都在倒数。程远,你可不可以慢一点长大?慢一点毕业,慢一点工作,慢一点变成大人。
让我多享受一下现在的你,现在的我们,现在这种不需要考虑太多、只需要在一起就很快乐的日子。可时间不会因为我的祈祷而放慢脚步。它公平地、无情地、一秒一秒地往前走,不因任何人的挽留而停留。七月过完的时候,陆程远的妈妈打电话来,说老家里给他办升学宴,让他回去一趟。“你跟我一起回去。”陆程远挂了电话就跟我说。“我以什么身份去?”“我女朋友的身份。”“会不会太快了?”我说,“你妈妈知道我们在一起,可你那些亲戚不知道吧?突然带一个女孩子回去,他们会怎么想?”“他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他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想了想,说:“我跟你去。”不是因为我想见他的亲戚,不是因为我想去参加什么升学宴。是因为我想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想看看那些他描述过的山和水、街和巷、人和事。想亲眼看到那些塑造了他的东西。这样我就能更懂他一点。陆程远的老家是一个叫青溪的小县城,四面环山,一条小河从县城中间穿过,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县城的房子都不高,最高的也就五六层,外墙刷着白色或黄色的涂料,在青山绿水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快。
他老家的房子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不大,可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牡丹花,旁边是一张全家福——陆程远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拍的,他妈妈还很年轻,他爸爸头发还是黑的,他扎着两个小揪揪,笑得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这个是你?”我指着照片里那个缺门牙的小孩。“不是。”他否认得很快。“就是。”“不是。”“陆程远,你的门牙就是那时候掉的吧?”他的耳朵红了,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翻过去扣在桌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你害羞什么?”我笑了,“每个人小时候都掉门牙。”“可我没有把照片挂在墙上给别人看的习惯。”“我是别人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看着我,耳朵更红了。“你不是。”他说。“那不就得了。”我把照片翻过来,重新挂在墙上。照片里那个缺门牙的小孩还在笑,笑得无忧无虑的,不知道十几年后的自己会因为这张照片在一个女生面前红了耳朵。升学宴设在县城最大的饭店里,摆了八桌。陆程远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有他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婶婶、舅舅舅妈、表哥表姐、堂弟堂妹,还有他小学、初中、高中的同学。我被安排坐在他旁边,他妈妈逢人就说“这是程远的女朋友,沈梧桐”。
亲戚们的反应各不相同。爷爷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说“好孩子,以后常来”。外公外婆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叔叔婶婶们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开始交头接耳。表姐偷偷跟我击了个掌,小声说“我弟有眼光”。堂弟堂妹们则一脸八卦地在旁边偷听我们说话,被陆程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他的同学们反应更直接——有几个男生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陆程远的肩膀说“你小子行啊”“女朋友这么漂亮”“藏得够深的啊”。陆程远的耳朵从头红到尾,像一个被煮熟的虾。可他全程没有松开我的手。不管是爷爷奶奶拉着我的手说话的时候,还是表姐跟我击掌的时候,还是那些男生拍他肩膀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说——“这是我的人,你们谁都不许动。”又像是在说——“别怕,我在呢。”这个不会说情话、一紧张就红耳朵、接吻之前要纠结半天的男生,用他的手,说出了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升学宴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程远喝了点酒,不多,可他的脸很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他靠在我肩膀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太清。
“你说什么?”我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我说——”他的声音含混不清的,可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沈梧桐,你是我的福气。”“什么?”“福气。”他重复了一遍,“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你才多大就说这辈子?”“不管多大,这句话都是真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酒精让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涣散,可那涣散的中心,是我的脸。“沈梧桐,你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高中前两年,过得浑浑噩噩的。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不知道想去哪个城市,不知道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每天上课、吃饭、打球、睡觉,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没有任何期待。”“你转学来的那天,站在教室门口,背着画板,面无表情地看着全班的人。我觉得你很酷,酷到让我心跳加速。”“后来认识了你,才知道你不是酷,你是苦。你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然后在脸上挂着一个‘我没事’的面具。”“我想帮你摘掉那个面具。”“我想让你在我面前,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发脾气,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需要伪装,不需要坚强,不需要对任何人说‘我没事’。”“因为有我在。”“有什么事,我替你扛。”他说完这些话,闭上眼睛,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睡着了,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靠着一个女生的肩膀,呼呼大睡。他的妈妈从里面走出来,看到我们,笑了。她弯下腰,摸了摸陆程远的脸,然后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对守在一旁的陆程远爸爸说:“老陆,你儿子喝多了,把他弄回去。”陆程远爸爸走过来,看着靠在我肩膀上的儿子,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疼爱,还有一种“这小子,跟他爸当年一个德性”的感慨。“我来背他。”他爸爸弯下腰,把陆程远从地上拉起来,往背上一甩,稳稳当当地驮了起来。陆程远趴在他爸爸背上,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显得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T恤若隐若现。他的腿很长,垂在他爸爸腰侧,一晃一晃的,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不管几岁,在父母面前,都是孩子。我走在他们后面,看着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三道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移动的剪影画。他爸爸忽然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