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冷宫偏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守门老太监捧着描金漆盒,脚步沉稳地穿过天井,往贵妃宫苑方向去了。
叶蓁蓁站在屋檐下,指尖抵着袖中暗袋,确认原盒仍在床板夹层里安放如初。她没再看那盒子一眼,转身回屋,取下墙上《六韬·虎韬》,翻到“奇兵三十策”第十七条,指甲划过的那道痕还在。她将竹简放回案上,顺手摸了把柳叶刀,刀脊冰凉,刃口无缺。
她坐下来,手指搭在刀柄,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后,贵妃寝殿内,铜镜前。
贵妃端坐妆台,发髻半挽,宫女正捧着各色脂粉伺候。她目光扫过一堆匣子,忽见一只描金漆盒静静搁在角落,封蜡完整,朱砂印泥鲜红如血。
“这盒子……怎在此处?”她问。
贴身宫女上前:“回娘娘,是冷宫那边送来的。说是您先前赐下的胭脂,废妃不敢私藏,原物奉还,还附了张字条。”
“哦?”贵妃轻笑,眉梢微扬,“倒是个识趣的。”
她亲自拆开封蜡,打开盒盖。膏体完好,色泽红润,香气清淡不刺鼻。她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左颊,又补了些在右颊,对着铜镜左右端详。
“颜色倒是衬我。”她满意点头,“她既知进退,本宫也不为难她。往后份例不必再减。”
宫女低头应是。
贵妃起身,披上霞帔,步出内殿,准备前往凤仪宫请安。一路走过回廊,宫人纷纷跪拜,她笑意未减。
可刚踏入凤仪宫外庭,脸颊忽然泛起一阵痒意。
她没在意,只当是脂粉新换,略有些不适。待向皇后行礼毕,回到自己宫苑,那痒已转为灼热。
午后,她照镜梳头,惊觉左脸红肿一片,皮肤紧绷发硬,边缘隐隐脱皮。她皱眉,唤来宫女查看。
“是不是昨夜熏香太久,火气攻面?”
宫女战战兢兢:“奴婢……不知。”
贵妃不信,命取清露敷面,又换了净肤汤沐浴。可到了申时三刻,左脸溃烂加剧,表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泛白的肉,触之剧痛,像有针在皮下乱刺。
她猛地站起,冲到铜镜前。
镜中人半张脸完好,半张脸却如被火燎过,浮肿、渗液、脱皮,狰狞可怖。
“啊——!”
她尖叫一声,抬手砸向铜镜。
哐当!
镜面碎裂,映出无数个扭曲的脸。她喘着粗气,盯着那些残影,声音发抖:“查!立刻去查那盒胭脂!从哪里来?谁经的手?有没有验过毒?!”
宫女跪地叩首:“回娘娘,是冷宫那边送来的原物,封印未动,字条也写着‘旧物奉还,感念不忘’,奴婢们以为……以为并无异样……”
“冷宫?”贵妃咬牙,眼中怒火翻涌,“她竟敢……用我还回来的东西?!”
她猛地抓起桌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叶氏!你一个废妃,也配算计本宫?!”
她喘息粗重,胸口起伏,忽然想到什么,声音压低:“等等……她若真能下毒,为何要自己送回来?封印完好,字迹恭敬,分明是怕极了本宫,只能借还礼泄愤……莫非,是怨念作祟?”
她眼神一闪。
“巫蛊?”
她转向大宫女:“去,把紫符道人召来!本宫要查她是否施咒!”
“是!”
“还有!”她厉声,“封锁消息!不准走漏半分风声!谁敢说出去,剜舌断喉!”
殿内宫人齐齐伏地,无人敢抬头。
贵妃跌坐椅中,手指颤抖地抚过毁损的脸颊,疼得倒吸冷气。她死死盯着地上碎裂的铜镜,喃喃道:“好个叶氏……你以为这样就能毁我?本宫让你生不如死……”
她话音未落,忽觉右颊也开始发痒。
她心头一震,急忙照镜——果然,右脸同样开始泛红,皮肤变硬,与左脸如出一辙。
“不……不可能……”她踉跄后退,“怎么会同时发作?难道……不是诅咒,是毒?!”
她猛然想起那盒胭脂——从冷宫送来,原封不动,她亲手打开,亲手涂抹。
而叶氏,那个冷宫废妃,明明可以毁掉它,却偏偏要恭恭敬敬地还回来。
她浑身一僵。
不是泄愤。
是陷阱。
她用了敌人送回来的东西。
她中计了。
“来人!”她嘶声喊,“把那盒子拿来!我要看它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宫女颤巍巍捧上漆盒。
她亲手打开,刮了点残留膏体,滴入清水。水色浑浊,泛出淡淡腥气。她又取银簪试毒,簪尖迅速发黑。
“腐肌散……”她牙齿打颤,“这是腐肌散……慢毒,蚀皮伤肉,三日溃烂……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猛地抬头,眼中杀意暴涨:“她是故意的!她算准我会用!她根本不怕我查!因为她根本没留下破绽!”
她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跳起。
“好狠的心!好深的谋算!”
她喘着气,脸色由怒转惧,由惧转恨。
“一个冷宫弃妃……竟能反咬本宫一口……我不信!我不信她能逃过去!只要我还在一日,她就得死在冷宫!”
她抓起桌上玉梳,狠狠砸向墙壁。
“传令下去!即日起,冷宫所有进出之人,严加盘查!但凡与叶氏有关者,一律杖责二十!我要让她连一口干净水都喝不上!”
“是!”宫女匍匐应命。
贵妃靠在椅背,闭眼,呼吸急促。
脸上火辣辣的疼,一下下抽搐,像有虫在啃她的皮肉。
她忽然低声笑了,笑声沙哑:“你以为赢了?叶蓁蓁……你不过是个蝼蚁。本宫毁了一张脸,还能再养一张。可你……只要你还在这宫里,你就永远是我的猎物。”
她睁开眼,目光阴冷如刀:“等着吧。等我治好这张脸,我要你亲眼看着自己被千刀万剐。”
与此同时,冷宫偏院。
叶蓁蓁正坐在案前,一页页翻着《六韬》。窗外传来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是隔壁洒扫的杂役在干活。她头也没抬,手指轻轻摩挲着刀脊,一下,又一下。
她听见远处有急促的脚步声掠过宫墙,听见某个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听见铜铃被风吹得轻响了一声。
她依旧没动。
直到暮色渐沉,春桃端着一碗稀粥进来,放在她面前。
“姐姐,喝点热的吧。”
叶蓁蓁抬眼看了她一眼,接过碗,吹了口气,小口喝下。
粥很淡,米粒粗糙,但她喝得很慢,很稳。
“外面怎么样?”她问。
春桃摇头:“不知道。就听说贵妃娘娘摔了镜子,把好几个宫女打了。”
叶蓁蓁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她没问细节,也不好奇。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没说。
她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拿起柳叶刀,抽出刀鞘,用布慢慢擦拭。
刀刃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刺眼。
她看了一会儿,收刀入鞘,放回革带。
“今天练得怎么样?”她忽然问。
春桃眼睛一亮:“回姐姐,吹针我已经能射中三步外的铜钱孔了!就是手还不稳,有时候会抖。”
“抖是因为紧张。”叶蓁蓁说,“杀人的时候不能抖。救人的时候也不能抖。你要记住,手稳,心才能稳。”
“是!我记住了!”
叶蓁蓁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夕阳已经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望着远处贵妃宫苑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匆忙,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掩盖什么。
她嘴角微微一动,几乎看不出弧度。
然后她关上窗,拉上帘子,点燃烛火。
火光跳了一下,照亮她半张脸。
她坐回案前,翻开《六韬》,找到“示弱诱敌”那一章,用指甲在“敌馈我食,不可拒,亦不可食。当易其器,更其形,还诸彼身,使自食其果”这句下面,划了一道深深的痕。
她合上竹简,吹灭烛火。
屋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床榻上,闭眼。
一夜无梦。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钟响起。
她起身,梳洗,披上月白骑装,束紧玄色革带,将三枚柳叶刀归位。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脸上。
她眯了下眼,抬手挡光。
那只灰雀又飞来了,落在她前方三步的青砖上,低头啄食碎米。
她跨过去,继续前行。
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抵住袖中暗袋,确认原盒尚存,吹针备齐,情报在握。
她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兽,收敛着爪牙,却从未真正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