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宫道上青砖泛着湿气。叶蓁蓁脚步不急不缓,月白骑装下摆扫过石缝间冒出的野草。她昨夜决定去御药房探路,今日便走这一遭。冷宫偏僻,通往内廷的路径需绕行禁军校场东侧,她原本打算贴墙而过,不惊一人。
可刚转过角楼残垣,一道玄色身影已立在演武场边缘的石台旁。
霍骁背对她站着,左手按刀柄,右手缓缓转动红缨穗。他没穿全副铠甲,只披了件半旧战袍,肩头磨损处露出几缕丝线。石台上放着一卷竹简,用麻绳捆紧,外皮刻有“六韬·虎韬”四字。
叶蓁蓁停下脚步,拇指无意识摩挲刀脊。她没动,也没出声。对方若为试探,她不必抢答;若是善意,也无需她低头去接。
片刻后,霍骁转身,目光扫来。他左眉骨那道三寸长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清晰,眼神却不像寻常武将那般凌厉逼人,反倒沉静如井。
“路过。”他开口,声音不高,“见你常走这条路。”
叶蓁蓁没应。
“这书,”他指了指石台,“有人写兵法,有人读兵法,没人真拿它打仗。但我觉得,你会用。”
他说完,竟不再看她,转身朝校场走去。几个士兵正在操练长枪阵,他站在高台上开始指点动作,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叶蓁蓁缓步上前,先环视四周——两名守卫在三十步外巡逻,视线未朝这边偏移;风向由北转南,无人藏于后方树丛。确认无伏笔、无耳目,她才伸手拿起竹简。
竹简入手微沉,解开麻绳翻看一页,字迹工整,无批注,无暗记,内容确为《虎韬》中“奇兵三十策”。她合上,重新系好,塞入袖中暗袋。
她没立刻离开,而是盯着霍骁的背影看了两息。此人送书不语,转身即走,既保她颜面,又避人耳目。手段老练,心思缜密。
她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槐荫遮日,宫道拐角处少有行人。叶蓁蓁刚走过一口古井,忽听身后传来靴底碾碎枯叶的声音。
她顿住。
霍骁从阴影里走出,距离七步,手未离刀。
“你看了?”他问。
“看了。”她答。
“觉得如何?”
“纸上谈兵的多,能用的少。”她直视他,“但这本,选得准。”
霍骁点头,终于走近两步:“那你教我点真的。”
叶蓁蓁挑眉。
“你在冷宫反杀刺客的手法,不是江湖路子,也不是军中制式。”他语气平静,“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三招之内,让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倒地不起。”
叶蓁蓁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做了个标准格斗预备姿势:重心下沉,双臂微曲,掌心向内。
“你来攻我。”
霍骁皱眉:“我若失手……”
“打不中,是你不行。”她打断。
霍骁眼神一凝,不再犹豫。他欺身而上,右拳直击面门,动作迅猛却不带杀意,明显留了力。
叶蓁蓁侧头避过,左手顺势扣住他手腕,旋即拧转下压,同时右膝顶向其肘关节内侧。霍骁反应极快,立刻回撤,但她早预判其退路,左脚扫出,精准踢中脚踝内侧。霍骁失衡,单膝触地。
全过程不到三秒。
他抬头,眼中已无轻视。
“再来。”他说。
第二次,他改用擒拿,双手成爪扑肩颈。叶蓁蓁不退反进,矮身钻入其怀中,右掌缘猛击其颈侧动脉窦。霍骁浑身一麻,踉跄后退三步,靠在墙上才稳住。
“这是什么功夫?”他喘着气问。
“不叫功夫。”她收回手,“叫效率。战场上没人陪你过招三百回合,谁先制敌,谁活。”
霍骁抹了把额角汗,盯着她看了许久:“你这套,没套路?”
“有目标就行。”她淡淡道,“锁喉、折腕、断腿,哪样最快就用哪样。你练的那些招式,好看,但慢。”
霍骁低头,试着复现自己被扫倒的动作,眉头紧锁:“我出拳时,肩会耸?”
“每次。”她点头,“敌人一眼就能看出你要打哪。”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下:“难怪你能活着从冷宫走出来。”
叶蓁蓁没接这话。
“我能学吗?”他正色问。
“能。”她说,“但你要答应我——不问来历,不传他人,不用于私斗。”
霍骁看着她,缓缓点头:“成交。”
接下来一个时辰,两人在僻静宫道反复演练。叶蓁蓁拆解三组近身技:一组针对正面攻击,一组应对背后突袭,最后一组专破兵器压制。她不讲理论,只做示范,一遍不行就两遍,直到霍骁能自行完成连击。
中途,霍骁尝试模仿她掌击麻筋的手法,力度失控,差点伤到自己。他甩着手苦笑:“你们那儿……都这么狠练?”
“我们那儿,”她纠正,“输了,就没命了。”
霍骁没再问。
日影西斜,槐树投影拉长。霍骁活动着肩膀,刚才被反复压制的关节还有些发僵。
“每三日一次。”他说,“我巡查路线会经过这里,名义偶遇,实则……继续。”
“可以。”她应下,“只论技艺,不论私情。”
“明白。”他点头,“在这宫里,多一句话都可能要命。”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至岔路口分开。霍骁临走前忽然停步,转动刀柄红缨穗几圈,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不像会困于冷宫的人。”他说。
叶蓁蓁抽出腰间短刀,用袖口擦拭刃面,动作缓慢而专注。刀光映出她半张脸,眉眼平静。
“那你最好别看错。”她收刀入鞘,转身离去。
霍骁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渐远。阳光穿过槐叶缝隙,在她肩头投下斑驳光影。她走路的姿态很稳,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兽,收敛着爪牙,却从未真正放松。
他抬起手,回忆方才被锁喉时那种窒息感——不是力量压制,而是节奏被打乱,每一招都在意料之外。
这不是武学,是猎杀术。
他轻轻碰了碰颈侧,那里还残留一丝酸麻。
远处钟声响起,申时将尽。宫门即将落钥,各宫妃嫔需归居所。叶蓁蓁沿着主道前行,身影融入渐浓暮色。她袖中竹简贴着手臂,沉而不重。腰间革带完好,柳叶刀未出鞘,整个人看上去与普通宫妃无异。
前方是昭阳殿区域,贵妃居所毗邻于此。一条抄手游廊通向偏院,那里常有宫女往来送礼赠物。她步伐未变,神情淡然,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寻常散步。
一只灰雀从屋檐飞下,落在她前方三步的青砖上,低头啄食不知何处飘来的碎米。
叶蓁蓁跨过它,继续前行。
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抵住袖中暗袋,确认竹简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