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之后呢？”“五年之后——”他想了想，说，“五年之后我考研究生，还考南城大学。还要留在你身边。”“你是要赖在南城不走了？”“不是赖在南城，是赖在你身边。”他说这话的时候耳朵又红了，可他没有低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嘴角弯着，眼睛亮着。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假装在研究。红色的信封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像一块被压扁了的红宝石。“陆程远，你以后当了医生，会不会很忙？”“会很忙。”“忙到没时间陪我？”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我的脸转过来，看着我的眼睛。“沈梧桐，我向你保证——不管多忙，我都会抽出时间来陪你。吃饭的时间，走路的时间，上厕所的时间——”“谁要你在上厕所的时间陪我？”他又被我噎了一下，笑得弯了腰。我也笑了。笑着笑着，手机震了。我漫不经心地掏出来看了一眼，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是莫原野发来的短信。“沈梧桐，我在南城大学附近租了房子。以后就是邻居了，请多关照。”“邻居”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涨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地膨胀，撑得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他租了房子。
在南城大学附近。他要在这里扎根了，不是路过，不是暂住，是真正的、长期的、作为一个南城人地生活在这里。他会在这个城市里交朋友，会在这个城市里读书，会在这个城市里吃早餐、看日落、听雨声、等雪停。他会在这个城市里，度过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也许更久。而我也在这个城市里。我们会被同一片天空覆盖，会被同一阵风吹过脸颊，会在同一场雨里淋湿衣服，会在同一个季节里看着同一批梧桐树叶变黄、飘落、再变绿。我们不会见面，至少不会刻意见面。可我们知道彼此就在那里。在同一个城市，在同一片天空下，在触手可及、又遥不可及的距离里。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这是莫原野的选择。他选择离我近一点，可又不近到让我为难。他在我画的那条线上，精准地找到了一个位置——不越界，不退后，不离不弃，不打扰。这就是莫原野。永远在替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面，永远在做那些别人看不到、可他觉得应该做的事情。我握着手机，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陆程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沉默了。他没有问“他是谁”，因为他知道是谁。他没有问“他说了什么”，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回”，因为这是我和莫原野之间的事，他不应该插手。他只是在沉默了几秒之后，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我在你身边。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着陆程远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整齐的手指，然后拿起手机，给莫原野回了一条短信。“邻居你好。南城的夏天很热，记得买空调。”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陆程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不是紧张，不是介意，是一种“我知道你在跟他说什么、可我还是会有一点在意”的本能反应。我侧过头看着他，他正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可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着红。“陆程远。”“嗯。”“你介意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释然，有无奈，还有一点点“你怎么又问这种问题”的心疼。“不介意。”他说。“真的？”“真的。”他说，“他是你哥哥，同父异母的哥哥。他以后要留在南城读大学，租房子是正常的事。你作为妹妹，关心一下哥哥的生活，也是正常的事。”“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他说“就这么简单”的时候，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没有戳穿他。
因为我知道，他在努力。努力接受莫原野的存在，努力接受我和莫原野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如果”和“万一”。他在努力做一个大度的、成熟的、不让我为难的男朋友。这种努力，本身就值得被尊重。手机又震了。莫原野的回信只有六个字。“好，明天去买。”又是“好”。又是这四个加两个字。我看着这六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我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头看着陆程远。陆程远也看着我。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桌面上翩翩起舞。“程远，”我说。“嗯。”“晚上想吃什么？”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我又没说要做。”“那你问我想吃什么？”“问问而已。”“问问而已？”他被我逗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梧桐，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吊人胃口。”“跟你学的。”“我什么时候吊过你胃口？”“你每次说‘我等’的时候，都在吊我胃口。”我说，“你让我等了一年，等你自己变成一个让我放心的人。你做到了，所以我现在不吊你胃口了，我问你想吃什么，就是真的想跟你一起吃。”
他的耳朵又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明显。“火锅。”他说。“夏天吃火锅？你不怕上火？”“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了，你又说我上火。”“我这是关心你。”“关心我就跟我一起吃火锅。”我看着他那副“你挖坑自己跳”的得意表情，忍不住笑了。“好，吃火锅。”“你请客。”“为什么我请？”“因为我考了六百三十八分，你应该奖励我。”“六百三十八分是你考的，又不是我考的，为什么我奖励你？”“因为你是我女朋友。”他说“女朋友”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两个字的重量，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资格说出这三个字。女朋友。我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负担，不是谁的“需要照顾的人”。我是陆程远的女朋友。是他选择的人，是他等了一年的人，是他愿意用一辈子去珍惜的人。这个身份，我要用多久才能适应？也许永远都适应不了。可没关系。适应不了，就慢慢适应。一辈子很长，足够我慢慢学习怎么做一个好的女朋友。怎么对他好，怎么让他笑，怎么在他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他身边。怎么在我们吵架的时候不冷战，怎么在他累的时候给他倒一杯热水，怎么在他怀疑自己的时候告诉他
“你已经很好了”。这些事，没有人教过我。因为我从来没有机会学习。我妈走得太早了，没来得及教我这些。我爸根本没想过教我这些。林阿姨不会教我这些。姜听雨自己都不懂这些。我要自己学。用我的方式，用我的节奏，用我的心。去学习怎么爱一个人。•七月中旬，陆程远收到了南城大学的入学通知。九月报到，在那之前，他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可以挥霍。“想做什么？”我问他。“想跟你在一起。”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我洗画笔，满手都是颜料，红的蓝的黄的混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天天在一起，不会腻吗？”“不会。”他很笃定，“我跟你在一起一年多了，腻了吗？没有。以后也不会。”“你怎么知道以后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