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客厅,茶几上的机械恐龙泛着微光,程晚星站在厨房水槽前,指尖还沾着洗米水的湿意。她昨夜睡得不算早,梦里浮着顾明川转身离去时那句“我明天早上带豆浆”,轻得像一阵风,却在心里盘旋了一整晚。
她没拉严阳台门,留了道缝,仿佛这样就能让昨夜的情绪多停留一会儿。冰箱上贴着小树画的全家福,角落里那只银灰色的恐龙玩具安静地立着,像某种无声的见证。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十七分。往常这个时候,她已经坐在书桌前开工了。可今天,她总觉得心口悬着点什么,不踏实。
她擦干手,走向客厅角落的小书桌。电脑是五年前买的二手货,外壳有些发黄,风扇偶尔会发出轻微的嗡鸣。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一道蓝光,接着——黑了下去。
她皱眉,又按了一次。
再按一次。
风扇转了几秒,然后彻底安静。
“别这时候出问题啊……”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这稿子客户催得紧,原定今天交初版线稿,她昨晚熬到一点才收尾,就等着今早调色上传。现在系统卡死,文件没保存,重做一遍至少得花半天。
她拔掉电源,等了三分钟再插上,结果一样。她试着长按强制重启,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串英文报错代码,随即再次熄灭。
她坐在椅子上,盯着黑屏看了很久。
房租下个月又要交,修电脑少说几百块起步,送去店里还得来回折腾。她翻出手机想查附近维修点,手指滑了几下,终究没点进去。太贵了,而且她不想把时间耗在这上面。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密,阳光斑驳地洒在水泥路上。她望着隔壁301室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动静。
她不是没想过找顾明川帮忙。
可一想到昨夜那个拥抱,她就迟疑了。那不是冲动,也不是误会,而是她主动环住了他。她记得他背脊的温度,记得他反手将她搂紧时手臂的力度,记得他替她捋头发时指尖轻轻掠过耳畔的触感。
她怕自己靠得太近,会习惯;更怕一旦习惯了,他就不再出现。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工作不能停,稿子必须交。她打开抽屉想找U盘,忽然看见里面躺着一张便签纸,是昨天顾明川离开前留下的——“润喉汤,别太晚吃饭”。字迹工整,墨色略深,像是写得很认真。
她捏着纸角,犹豫了几秒,终于拿起手机拨通了隔壁的门铃。
没有回应。
她放下手机,打算再试一次手动开机。刚走回书桌,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定。
她心头一跳,走过去开门。
顾明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装着两杯温热的豆浆和一根油条。他穿着深灰毛衣,外搭黑色夹克,头发微乱,像是刚晨跑回来还没来得及整理。
“你说好要送豆浆的。”她接过袋子,声音有点哑。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顿,“你脸色不太好。”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电脑坏了,开不了机。”
他立刻明白了,“我看看。”
她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上鞋套,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来过无数次。他检查电源线,翻开后盖看接口,又用手指轻敲机壳听声,眉头微微蹙起。
“系统启动项紊乱,可能是昨晚关机没完成,导致引导文件损坏。”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进接口,“我带了个应急修复盘。”
她站在一旁看着,手指绞着围裙带子。他操作时很安静,只偶尔发出一声短促的指令音,像是在跟机器对话。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敲击键盘时节奏清晰,不慌不忙。
风扇重新转动的声音响起,屏幕亮起进度条,缓慢向前推进。
“大概三分钟就好。”他说。
她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说话。屋里很静,只有电脑运行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阳光移到了他的肩头,照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下雨,厨房水管突然漏水,水珠滴滴答答砸进盆里。她正愁找不到人修,第二天早上却发现水管已经被换好了新接头,螺丝拧得整整齐齐,连胶布都缠得一丝不苟。她问过保洁阿姨,才知道是顾明川半夜请人来修的。
那时她就想,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会?
现在他又坐在这里,几分钟就解决了她束手无策的问题。
“好了。”他拔下U盘递给她,“以后定期备份,重要文件放两个地方。”
她接过U盘,指尖碰到他掌心的一瞬,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他眼神沉静,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做的不过是顺手拧了个水龙头。
“谢谢你。”她说,“不只是今天,还有之前……水管的事,我都记得。”
他看了她一眼,没避开,“举手之劳。”
“可对我来说不是。”她声音低了些,“我没有家人在这边,遇到事只能自己扛。以前电脑坏了,我会抱着它去修,排队、讲价、担心被骗……但现在不用了。因为有你在。”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不该说得这么直白。
可她不想收回。
顾明川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我不是在帮你。”
她怔住。
“我是想为你做这些。”他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却比平时多了点温度,“你不需要一个人扛所有事了。如果你想依靠谁,我可以是那个人。”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她望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豆浆趁热喝,油条也一样。”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没动,直到听见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电脑屏幕已经恢复正常,桌面是她常用的插画软件界面,未命名的文件夹静静躺在角落。她点开它,里面是昨晚赶完的线稿,完好无损。
她把U盘放进抽屉,顺手把那张写着“润喉汤”的便签压在下面。
阳光渐渐移过地板,照到书桌一角。她坐回椅子,打开数位板,笔尖落在屏幕上,线条流畅地延展出去。
她画的是一双手,正在组装一台旧电脑。背景模糊,只有光落在操作者的侧脸上,轮廓清晰,神情专注。
画到一半,她停下笔,望向门口方向。
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弧度。
外面天色尚明,风穿过阳台门缝,吹动窗帘轻轻摆动。她没有拉严,也没有开灯,就让光留在屋里。
她知道,那个人就在几步之外。
没有距离,也没有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