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她知道了？”“因为她现在就站在你身后。”我转身，看到陆程远的妈妈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程远，”她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花坛上，然后抱住了他，“妈就知道你能行。”陆程远被他妈妈抱着，耳朵红红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尴尬，有感动，还有一种“你能不能帮帮我”的求救信号。我假装没看到，转过头去看花坛里的花。六月的花坛里种满了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挤在一起说悄悄话。陆程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妈，你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让他们看去，我高兴！”他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可语调是上扬的，“我儿子考了六百三十八分，我哭一下怎么了？”“妈——”“好好好，不哭了不哭了。”她松开陆程远，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转身看着我，笑了，“梧桐，你看到了吧？程远从小就聪明，就是不够努力。这次他知道努力了，是因为你。”“阿姨，跟我没关系，是他自己——”“怎么没关系？”她打断了我，拉着我的手，力气很大，大到我挣不开，
“他跟我说过，他说‘妈，我要考南城大学，因为梧桐保送那里了。我要留在她身边，所以我要考最好的学校，找最好的工作，给她最好的生活’。”“这是他说的原话。”“我养了他十八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种话。”“梧桐，你是他努力的理由。”我转过头去看陆程远。他站在路灯下，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地面，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没有反驳他妈妈的话，没有说“妈你别乱说”，没有否认“你是他努力的理由”这个说法。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耳朵，一言不发。那就是默认。那就是“妈妈说的都是真的，可我没有勇气当面告诉你，所以你从我妈妈嘴里听到就算听到了”的默认。这个胆小鬼。这个连表白都要让妈妈代劳的胆小鬼。可这个胆小鬼，用他全部的努力，考了六百三十八分，只为了留在南城，留在我身边。这个理由，比任何一句“我喜欢你”都有分量。因为他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行动做的。他妈妈走了之后，陆程远还站在路灯下，耳朵还是红的。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低着头不肯看我，我伸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柔软。“陆程远，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我问。“什么？”
“我是你努力的理由。”他沉默了。路灯在我们头顶嗡嗡地响着，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偶尔有一只撞上去，发出一声轻微的“啪”。“是。”他说。只有一个字，可这一个字的重量，比六百三十八分重得多。“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因为怕你觉得有压力。”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我们之间的地面上，“怕你觉得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必须回报我什么。我不想让你有那种感觉。”“我对你好，是我自己的事。你不需要回报我。”“这就是你一直以来的想法？”“嗯。”“陆程远，”我拉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相扣，“我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你对我的好，我都知道。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你替我考的那些分数，你因为你妈妈说的那些话——我全都知道。”“可我不觉得有压力。”“为什么？”“因为我也在对你好啊。”我说，“你每天早上给我送早餐，我每天晚上跟你道晚安。你记住我喜欢吃的每一道菜，我记住你害怕的每一件事。你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站在你身边。”“这不是回报，这是交换。”“我用我的方式对你好，你用你的方式对我好。谁都不欠谁，谁都需要谁。”“这就是——我们。”陆程远看着我的眼睛，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而是仰起头，把眼泪倒灌了回去。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我们十指相扣的手，笑了。“沈梧桐，”他说，“我们在一起吧。”“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我是说正式的。”他的声音很认真，“不是‘暂停情侣关系’，不是‘让我想想’，不是‘我需要时间’。是正式的、确定的、从今往后的、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轻易放手的在一起。”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的、装满了我倒影的眼睛。“好。”我说。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到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颗星星。他张开双臂，想要抱我，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犹豫了一下，又伸了出来，最后轻轻地、慢慢地、像怕碰碎我一样地，把我圈进了他的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他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很乱很快，不像他的心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终于被放出来的小兽，在广阔的原野上撒了欢地奔跑。“沈梧桐，”他的声音从我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意和泪意，“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愿意跟我在一起。”“谢你愿意等我。”我说。他收紧了手臂，把我抱得更紧了。六月的晚风吹过梧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祝福的话。
那一晚，南城的天空很干净，月亮很圆很亮，星星很多很密。我躺在宿舍的床上，透过窗户看着那片被梧桐树枝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星空，嘴角一直弯着。弯到脸都酸了。可我不想让它平下来。因为这是沈梧桐的笑容。不是以前那个冷冰冰的、眼睛里没有温度的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因为开心而笑的笑容。我妈如果能看到，一定会很高兴。“妈，”我在心里说，“我找到那个能让我笑的人了。”“不是莫原野。”“是陆程远。”“你一定会喜欢他的。因为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我有时候会想，我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的人。”“可我现在不想这个问题了。”“因为想太多了，会忘记享受当下。”“而我，想好好地、认认真真地、享受每一个有他在的当下。”“妈，你放心。”“我会幸福的。”“因为我已经知道什么是幸福了。”•七月，南城进入了最热的时候。太阳像一个大火球挂在天空，把整座城市烤得发烫。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路边的小狗吐着舌头，连知了的叫声都有气无力的，像是被热得没了脾气。陆程远的录取通知书到了。EMS寄来的，一个大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南城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
他拆开的时候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撕了好几次才把封口撕开。里面的纸很厚，质感很好，摸上去有一种庄重的、沉甸甸的分量。“南城大学医学部，临床医学专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完之后抬起头看着我的时候，眼眶红了，“梧桐，我考上了。”“我知道你考上了，分数出来那天就知道了。”“可通知书是正式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看到这封信，我才觉得一切都是真的。我不是在做梦。”“你做梦能考六百三十八分？”他被我噎了一下，笑出了声，把那封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信封里，像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梧桐，”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转身看着我说，“以后我就是南城的人了。四年，不，五年，医学部要读五年。五年都在南城，都在你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