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天,陆母的考验来了。
不是外面的人,是声音。
隔壁楼的李大姐——陆母之前偷偷送过物资的那个——不知道怎么摸到了五金店后巷。她蹲在后窗外面,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大娘……大娘……求求你……给我一口水……"
陆母在二楼听见了这个声音。
她正在给小北缝一件棉衣——把两件旧衣服拆了拼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但很密。她的手停了下来,针扎进了指头,血珠冒出来她都没感觉。
"大娘……我三天没喝水了……求求你……"
陆母的身体开始发抖。
那种抖陆沉太熟了——不是冷,是心里的东西在往外涌。六十三年的善良像一条河,堵了四十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她站了起来。
苏晚在旁边,看着她。
"妈。"
陆母没看苏晚,她的眼睛盯着后窗的方向,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妈,你答应过陆沉的。"
陆母的手攥紧了,指关节咯咯响。
"我知道我答应过。"她的声音很轻,"但她在叫。"
"你上次出去,陆沉差点死了。"
"我知道。"
"你上次偷送物资,络腮胡摸清了我们的弱点。"
"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陆母的声音突然拔高,把小北吓了一跳。
然后她的声音又落回去,比之前更轻:"我什么都知道。但她在外面叫。她三天没喝水了。她快死了。"
苏晚看着陆母,看着这个瘦了一整圈的老太太,看着她眼里那种痛苦——不是纠结,是痛苦。她知道不该去,但她的身体在叫她去,她的心在叫她去,她六十三年的人生在叫她去。
苏晚做了一个陆沉不会做的决定。
她走到后窗旁边,打开了一条缝。
不是开门,不是递东西——是把小半杯水从窗户缝里倒了出去。
水顺着墙壁流到了楼下,一部分溅在了地上,一部分流进了排水沟。
李大姐大概接到了一点。外面的哭声停了几秒,然后变成了急促的吞咽声。
苏晚关上窗户,转身看着陆母。
"我倒了一杯水出去。不是给她的——是给你的。我不能再让你憋着了,你憋着会疯。但我不会开门,也不会递东西出去。那杯水,就是我能做的全部。"
陆母看着苏晚,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感激的泪——是那种"我终于被理解了"的泪。
她走过去,抱住了苏晚。
两个女人站在二楼的黑暗里,一个六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小北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不懂大人的事,但他知道——妈妈和奶奶没吵架,那就是好的。
陆沉回来之后,苏晚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陆沉沉默了很久。
"你做得对。"他最后说。
苏晚意外地看着他:"你不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你倒了一杯水出去,没开门,没递东西,没暴露我们的位置。你给陆母找了一个出口——她需要那种'我至少做了一点什么'的感觉。你的做法比我好。"
"哪点比你好?"
"我只会堵,不会疏。我把妈锁在铁门后面,她憋了四十天,差点又被络腮胡利用。你给了她一个口子——很小,但够呼吸。我妈不是坏人,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做一点点善良的空间。你给了她。"
苏晚看着陆沉,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末世教的。活下去靠手,活得像个人靠嘴。"
苏晚拍了他一下。
这是四十天来,五金店里第一次有人打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