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想让我为难。”“所以你选择不问。”“你把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交给了时间。”“你相信时间会给你答案。”“哪怕那个答案不是你想要的。”“你也愿意等。”陆程远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水面也暗了下来,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蓝。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清凉的气息,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他光洁的额头。“梧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可很稳,“你错了。”“我错了?”“嗯,有一件事你猜错了。”他说,“我不是不想问那些问题,我是不敢问。因为怕问了之后,听到的答案不是我想要的。”“我怕听到你说‘我喜欢莫原野’。”“怕听到你说‘我不喜欢你’。”“怕听到你说‘陆程远,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们不合适’。”“我每天都在怕。”“从认识你的第一天起,就在怕。”“怕你拒绝我,怕你离开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好,怕你遇到比我更好的人。”“可我还是来了。”“还是每天早上在你楼下等你。”“还是在你哭的时候递纸巾。”“还是在你需要时间的时候说‘我等’。”“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比起怕,我更怕错过你。”“错过沈梧桐,是比被沈梧桐拒绝更可怕的事情。”“因为被拒绝,只是痛一下。而错过,会痛一辈子。”
他的声音终于抖了,不是剧烈的抖,是一种微弱的、细碎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的抖动。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涌到眼眶的边缘,打着转,没有落下来。“陆程远,你过来。”我说。他往前凑了一点。“再过来一点。”他又往前凑了一点,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我能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薄荷味,近到我的嘴唇只需要再往前一厘米,就能碰到他的嘴唇。我往前了那一厘米。我的嘴唇贴上了他的。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有一圈一圈慢慢扩散开来的涟漪。陆程远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雕塑,像一棵被冻住的树,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吻过的、第一次尝到嘴唇温度的孩子。他僵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捧住了我的脸。他的手指在发抖,可他的嘴唇很稳。他回吻了我。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认真的、用力的、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碎在这个吻里的那种。水面上起风了,吹起我们的头发和衣角,吹起湖面上细碎的波纹,吹起天边最后一丝残余的光亮。我闭上眼睛,在一片黑暗中,感觉到了他的温度。很暖。很暖很暖。
暖到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寒冷,都会在这个吻里融化。良久,我们分开。陆程远看着我的眼睛,眼眶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上还带着一点点湿润的光泽。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可这一次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兴奋和感动和不敢相信的红。“沈梧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了,“你这是——”“这是我的答案。”我说。“什么答案?”“你问了一年的那个问题的答案。”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水面上最后一抹光完全消失了,久到第一颗星星在天幕上亮了起来。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水的味道,有心碎的痕迹,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它是真的。是真的在笑。是那种等了很久很久、以为等不到了、可最后终于等到了的笑。是那种你以为你已经把所有的耐心都耗尽了、可就在你准备放弃的那一刻、命运忽然给了你一个惊喜的笑。是陆程远的笑。是那个在梧桐树下对我笑的少年的笑。是那个在操场上牵我手的男生的笑。是那个在医院走廊上说“谢谢你活着”的男人的笑。是他。还是他。一直都是他。•从陆程远老家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痛苦的失眠,是那种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的失眠。我躺在床上,上铺是陈安安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六月夜晚潮湿的风,带着梧桐树叶特有的青涩气息。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海里全是水库边那个吻。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是那种被吓傻了的空白,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命门之后、所有的系统和程序都同时崩溃了的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分析、所有的“应该这样不应该那样”,在那一瞬间全部失效了。剩下的只有感觉。他的温度,他的气息,他微微发抖的手指,他在黑暗中小心翼翼捧着我脸的样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像怕一用力就会碎掉,又怕一松手就会飞走。陆程远这个人,连吻一个人的时候都在计算力道。太用力了怕弄疼你,太轻了怕你觉得敷衍。所以他找到了一个中间值,一个让你既感觉到他的存在、又不会觉得不舒服的力道。跟他这个人一模一样。永远在找一个平衡点,永远在照顾所有人的感受,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面。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还残留着一点点他的温度。
那温度已经很淡了,淡到快要感觉不到了,可我没有松手,就那么摸着,像是在摸一个已经消失了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东西。上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陈安安翻了个身,把头探下来,长发垂下来像一道黑色的瀑布。“梧桐,你还没睡?”“嗯。”“在想什么?”“在想一个人。”“陆程远?”“嗯。”“想他什么?”“想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陈安安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一个气音,可在这安静的夜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因为你值得啊,傻瓜。”她说,“你以为每个人都会无缘无故对你好吗?他对你好,是因为他觉得你值得。你要做的不是想‘为什么’,而是接受他的好,然后用你的方式对他好。”“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她把头缩了回去,翻了个身,又睡了。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想着她的话。接受他的好,然后用你的方式对他好。我的方式是什么?我不会像他那样每天早上送早餐,不会像他那样记住每一个细节,不会像他那样在对方哭的时候笨拙地递纸巾。我的方式是——在他需要我的时候,在他身边。就像他在医院走廊上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走。就像他在水库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我没有躲。
就像他吻我的时候,我没有推开。这就是我的方式。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甚至不是主动的。可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这大概就是我能给他的,最好的东西。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出来了。陆程远考了六百三十八分,超过南城大学医学部的录取线一大截。查到分数的那一刻,他正在我家——不对,是我宿舍楼下的花坛边上坐着,手里拿着一瓶水,表情很平静。“多少分?”我问。“六百三十八。”“六百三十八?!”我差点没跳起来,“陆程远,你考了六百三十八?你之前不是说估分六百左右吗?”“估低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全是光,不是路灯的反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因为努力得到了回报而格外耀眼的光。“我要给阿姨打电话!”我掏出手机。他拉住了我的手:“别打了,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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