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大厅的灯光刺眼而冷白,程晚星跟在顾明川身后,脚步虚浮。小树伏在他肩上,呼吸急促,脸颊烧得通红。护士接过登记单,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迅速安排了儿科诊室。
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墙上挂着儿童画和体温记录表。医生让顾明川把孩子放在检查床上,动作轻柔地掀开小树的衣领听诊。程晚星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背包带,指节泛白。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听见医生问:“发烧多久了?有没有咳嗽、呕吐?”
“从晚上七点多开始,”顾明川替她回答,声音平稳,“耳温枪测过,最高39.8℃,没吃过药,家庭药箱里的退烧栓过期了。”
医生点点头,又查看了小树的喉咙和耳朵,随后开了血常规和尿检单。“先查一下,看看是不是病毒感染引起的高热。”他说完,把单子递给顾明川。
顾明川接过单子,转身对程晚星说:“你在这儿陪孩子,我去缴费取样。”不等她回应,人已经走出诊室。
程晚星坐在塑料椅上,看着医生给小树贴上采血标签。孩子的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干裂,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哼着:“妈妈……热……”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额头,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心口猛地一缩。
抽血时小树哭了,哭声尖细而短促,像一只受惊的小鸟。她把他抱在怀里,脸贴着他发烫的脸颊,低声哄着:“不怕啊,马上就好了,妈妈在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掉下来。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医生戴上眼镜看了看报告,抬头说:“白细胞不高,中性粒不高,考虑是病毒性上呼吸道感染引发的高热。目前体温降了一些,但还存在惊厥风险,建议住院观察48小时,监测体温变化,及时处理。”
程晚星点点头,声音很轻:“好,我同意。”
顾明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入院单,神情未变,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接过护士递来的住院须知,快速浏览后问:“床位什么时候能安排?”
“现在就带你们去病房。”护士起身,示意他们跟着走。
儿童住院区在三楼,走廊安静,灯光调得柔和。病房是双人间,靠窗那张床已经住了个小女孩,正戴着耳机看动画片。护士安排小树住进靠门的床位,给他戴上腕带,接上体温监测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为38.7℃,虽比之前下降,仍属高热范围。
“先打一针退烧药,再输液补液。”护士说着,熟练地准备药品。小树刚平静下来,看到针头又开始挣扎,小手乱挥。程晚星搂紧他,让他靠在自己胸前,一边轻拍后背一边低语安抚。顾明川站在床尾,默默递来一条干净毛巾。
针扎进去的瞬间,小树抽泣了一声,随即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退烧药起效较快,不到二十分钟,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脸颊上的潮红也淡了些许。护士调整了点滴速度,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灯火零星闪烁。程晚星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一手搭在床沿,目光始终落在儿子脸上。那张原本圆润的小脸此刻显得有些凹陷,眼皮下泛着淡淡的青影,嘴唇依旧干得起皮。
她想起白天他还追着那只黑猫跑,笑声清脆地喊着“顾爸爸快来”,整个人像个小太阳似的蹦跶不停。可不过几个小时,他就躺在这张病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胸口忽然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住。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甲边缘已经有些发白。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手背上,凉得让她一颤。
她赶紧抬手抹了一把脸,不想让人看见。可第二滴、第三滴接踵而至,怎么都止不住。她索性低下头,用袖口抵住嘴角,肩膀微微抖动,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小树。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顾明川回来了,手里拎着医药袋和一张缴费单,肩上还搭着件外套。他进门后先看了眼病床,确认小树睡熟了,才走到床头柜前放下东西。保温杯被轻轻放好,他低声说:“热水我让护士加热过了,随时可以用来擦身降温。”
说完,他走到窗边,伸手试了试空调出风口,把温度从20℃调到了24℃。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将滑落的被角轻轻掖好,动作细致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他转过身,看见程晚星低着头,肩膀微颤,眼眶红肿。他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手掌轻轻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别担心,会好的。”他说。
声音很低,语气也没有太多起伏,却奇异地让她心头一松。她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他收回手,转身去整理医药袋。药盒一个个拿出来,按使用顺序排列:退烧药、抗病毒口服液、生理盐水。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用药时间——“22:00首次服药,间隔6小时重复”。
接着又设置闹钟提醒,确保不会遗漏。做完这些,他把说明书折好塞进袋子里,顺手把空袋子卷起来放进垃圾桶。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程晚星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穿着皱了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腕表指针静静走动。他没有换衣服,也没休息,从她拨电话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就像一栋老房子的承重墙,不动声色地撑起了整个摇晃的空间。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事,房租、订单、孩子的疫苗本、水电费……所有琐碎都由她一人承担。可今晚,有人替她填了表格、交了钱、跑了流程,甚至记得给她带保温杯。
她不怕辛苦,也不怕累,可这一刻,被人稳稳接住的感觉,让她鼻子发酸。
“谢谢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正在查看点滴瓶,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继续盯着药液滴落的速度。
她没再说话,只是慢慢坐直了些,把椅子往床边挪近一点。小树的手露在外面,她轻轻握住,发现温度比刚才低了些,心里稍稍安定。
顾明川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输液管的位置,确认没有扭曲或漏液。他抬头看了眼程晚星,说:“你去洗个脸吧,这里有我。”
她摇头:“我想守着他。”
“那你至少把外套脱了,屋里暖和。”他站起身,伸手帮她解羽绒服的拉链。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她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他把外套拿过去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回来时顺手把她的帆布包也整理了一下,把医保卡和手机放在最外层口袋,方便取用。
“水杯在这里。”他指着床头柜,“药一会儿护士会送来,到时候我叫你。”
她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应该是连着几天早起送小树上学、晚上又加班工作所致。可他看起来并不疲惫,眼神依旧清明,像深夜里亮着的一盏灯。
她忽然意识到,从她拨通电话那一刻起,他就没问过一句“为什么找我”。没有推脱,没有迟疑,甚至连表情都没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种理所当然的担当,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动容。
时间一点点过去。护士送来口服药,顾明川仔细核对剂量后递给她。她扶起小树喂药,动作轻柔。孩子迷迷糊糊吞下,又倒头睡去。
点滴瓶里的药液缓缓减少,监测仪上的数字缓慢下降:38.5℃→38.2℃→38.0℃。虽然仍是发烧,但趋势向好。
顾明川站在窗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公司的工作群消息,只扫了一眼便锁屏收起。他转身走到角落的折叠椅坐下,把鞋带重新系紧,然后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安静地守着。
程晚星靠在椅背上,眼皮沉重。她不想睡,又实在撑不住。意识模糊间,听见他起身走了两步,接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
她没睁眼,只是把脸埋进衣领深处,闻到一丝极淡的雪松香。那是他常用的沐浴露味道,干净、沉静,不像烟火气那样热烈,却能在寒夜里悄然暖人。
她梦见小时候生病,发着高烧躺在床上,姑妈端来一碗稀饭,放下就走,门关上的声音特别响。她一个人躺着,听着外面大人们的谈笑声,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人坐在不远处,替她看着点滴,记着时间,调着空调,盖着衣服。她不是一个人。
眼泪又悄悄流了出来,顺着鬓角滑进发际,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睁开眼,看见顾明川正低头翻看医嘱单,眉头微蹙,像是在确认某个细节。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然后轻轻把纸条夹进手机壳里。
她望着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这个沉默的男人,正在成为她生命里,某种无法替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