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的鸣响还在厨房回荡,程晚星刚把火调小,转身想去拿保温杯。就在这时,儿童房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短促的咳嗽。
她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小树原本睡得好好的,此刻却侧身蜷在床角,脸颊通红,眉头紧紧皱着,嘴里含糊地念:“妈妈……热……”
她伸手一摸额头,指尖像碰到了烧开的锅底。心猛地一沉,她赶紧拉开床头柜抽屉翻出耳温枪,轻轻塞进小树耳道。数字跳出来:39.8℃。
“小树?小树能听见妈妈吗?”她轻拍他的脸,孩子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是呼吸变得又急又重。
她立刻冲到客厅抓起手机,手指有些抖,点开家庭药箱的照片记录——退烧栓的有效期是三个月前。过期了。不能用。
她拨通社区卫生站的电话,听筒里只有机械的提示音:服务时间为早八点至晚五点。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
窗外天已经黑透,楼道灯忽明忽暗,老小区的电梯常年故障,今晚偏偏又停了。她看了眼怀表,犹豫要不要背他下楼打车,可三层楼爬下来,孩子会不会更难受?
她站在客厅中央,一时不知该先拿包还是先换鞋。背包拉链卡住了一下,她用力一拽才拉开,手心已经出汗。小树在屋里低声哭起来,声音沙哑,像是喉咙被火烧过。
就在她蹲下去给他穿外套时,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顾明川白天递手套的样子——动作干脆,语气平静,连她指尖凉都能察觉。那种稳当劲儿,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她咬了下嘴唇,掏出手机,拨通那个存了许久却从未主动打过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喂。”他的声音很近,像是刚从安静环境里走出来。
她喉咙发紧,话出口时带着颤:“小树发烧了……很高,我不知道怎么办。”
那边沉默半秒,随即传来钥匙碰撞和快速移动的脚步声。“我在楼下停车,马上上来。你别慌,等我。”
电话挂断。
她抱着小树坐在沙发上,把他滚烫的小脸贴在自己颈边。孩子的呼吸一阵比一阵急,嘴里还在哼:“妈妈……顾爸爸……热……”
她轻轻拍他后背,眼眶发热,却不敢哭。这时候得撑住。
不到三分钟,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顾明川穿着深灰色夹克,额角微湿,手里拎着医药包和一瓶矿泉水。他一眼看见沙发上的母子,立刻走过来蹲下,伸手探了探小树的额头,眉心立刻锁成一个结。
“烧得太猛。”他说完,不等回应,脱下外套裹住小树,一手托背一手扶腿,稳稳将孩子抱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去医院。”他边说边往门口走。
程晚星抓起背包和医保卡追出去,在玄关弯腰穿鞋。慌乱中鞋带怎么也系不上,手指发僵,试了两次都没打好结。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别管了,走。”
她抬头,看见他已经站在楼梯口,小树伏在他肩上,脸埋进他的颈窝。顾明川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沉静却不容置疑:“跟紧。”
楼道灯光昏黄,水泥台阶老旧,每一步都发出轻微回响。他抱着孩子走得极稳,脚步没有一丝迟疑。程晚星紧跟在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肩膀因负重而微微绷紧,手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她忽然想起白天还想着“依赖太危险”,怕有一天这种温暖会突然消失。可现在,这个人真的来了,来得比她想象中更快、更果断,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是做了最该做的事。
夜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吹得她羽绒服下摆晃动。她加快两步靠近,想替小树拉一下滑落的衣角,却又怕干扰他走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出了单元门,寒意扑面而来。街灯稀疏,路面泛着湿光,像是刚下过一阵细雨。顾明川脚步未停,直奔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没熄火,暖风开着,车窗上还凝着一层薄雾。
他先把小树放在后座安全椅上,扣好安全带,再转身问她:“有没有带毛巾或湿巾?”
她连忙从背包里翻出一包婴儿湿巾递过去。他抽出一张,轻轻擦拭小树的脸颊和脖颈,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噩梦。然后把剩下的整包放进车门储物格,转头对她说:“坐后面陪他。”
她钻进后座,刚关上门,车子已经启动驶出小区。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映在他专注的侧脸上。他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时不时往后扫一眼后视镜,目光始终落在小树身上。
“体温降一点了。”她轻声说,再次测了耳温,显示39.2℃,“刚才擦了脸,好像舒服了些。”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但脚下的油门明显稳了下来,不再急加速。她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路过一家亮着灯的便利店,他忽然减速靠边停车。
“你进去买瓶热水。”他对她说,“要最烫的那种,回来给他物理降温用。”
她推门下车,跑进店里。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他站在车旁,一只手挡在小树头顶,替他挡住夜风吹来的冷气,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嘴型微微动着,似乎在低声说什么。
她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刚买的保温杯,眼睛却一直盯着外面那个高大的身影。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提着热水回到车上,顾明川接过杯子放进副驾储物格,重新发动车子。街道越来越空,医院的方向隐约可见远处楼宇上的红十字标志。
走了约莫五分钟,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谢谢你……每次都来。”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淡淡回了一句:“别说这个。”
但她分明看见他眼角扫过她的手——那双手因为没戴手套,指尖已经冻得发红。下一秒,他腾出左手,把小树换到右臂抱着,然后伸手过来,将她羽绒服没翻好的领子轻轻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脖子。
她怔住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滑过脸颊时带着温热。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可呼吸已经有些不稳。
他没看她,也没说话,只是继续开车。前方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他低头看了眼仪表盘,又抬眼确认后视镜里的小树,轻声说:“还有两个路口就到了。”
她点点头,攥紧了背包带,目光落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腕上戴着一块机械表,表盘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微光。
小树在后座轻轻哼了一声,身子往她这边歪了歪。她伸手扶住他,感受到那小小的身体依旧滚烫,却不再剧烈颤抖。她把脸贴在他额头上,低声说:“不怕啊,妈妈在呢。”
顾明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眼神沉了沉,随即收回视线,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医院大门的轮廓逐渐清晰。急诊入口亮着白炽灯,门口有几个人影来回走动,一辆救护车正缓缓驶入。
他把车停在急诊通道外,熄火,解开安全带。
“我抱他进去。”他说。
她点头,迅速打开车门。冷风扑面,她却感觉不到寒意。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稳稳抱着小树走向医院大门,步伐坚定,背影挺拔。
她紧紧跟着,一步不落。
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撩了一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前方那两个人。一个高大男人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脚步匆匆,却无比踏实。
他们走到急诊大厅门前,玻璃门自动滑开。
她看见他在登记台前停下,低头说了句什么,护士立刻起身朝他们走来。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心跳缓慢而清晰。
顾明川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询问,也有安抚。
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便抱着小树,朝着诊室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