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程晚星在被窝里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没点开任何聊天框,却还是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阳台。
窗外天光已经铺满楼道外那片窄窄的水泥地,阳光斜照在301室的门上,和昨天一样,把深色的防盗门染成浅金色。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边缘。
七点整,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她没躲开,也没后退,就站在阳台上看着顾明川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黑色运动裤和深灰卫衣,手里拎着两个纸杯和一份油条袋,脚步沉稳地走下楼梯。她轻轻拉开纱门,探出半个身子。
“早。”她声音不大。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住,随即走上楼来,递过一杯豆浆和半份油条:“顺路买的。”
她接过,热意透过纸杯传到掌心,像某种熟悉的温度重新落回生活里。
“你厨房窗户昨晚没关严。”他说。
她一怔,昨晚明明记得自己拉上了。但她没反驳,只是“嗯”了一声,低头看见杯盖上的小孔边缘有些水汽凝结,是晨跑回来的路上被风吹过的痕迹。
“谢谢。”她说。
他点了下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今天有风,晾衣服记得收。”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退回屋内。杯子放在桌上时,她发现杯壁上印着一圈指痕,是刚才握得太紧留下的。她盯着那圈痕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种被惦记的感觉,来得比预想中更自然,也更沉重。
午后两点,阳光移到画桌一角。程晚星对着电脑屏幕皱眉,客户刚发来修改意见:原定的暖黄色背景要换成冷调青灰,理由是“想传达成长中的冷静与克制”。她翻出之前收集的色彩参考图,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滑动,却怎么都定不下心。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顾明川会不会喜欢这个配色?
她猛地一惊,手指僵住。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想了。早上选围巾时想着他常穿的颜色,昨夜烧水时想着他提醒关窗的语气,现在连工作都要问一个根本不在场的人。她迅速拿起手机,微信界面跳出来,对话框停留在上次他发来的“豆浆放门口了”,再往上是他帮忙报修水管的消息。
她点进聊天框,输入一行字:“你说冷色调更适合表达理性吗?”打完又立刻删掉。
这不是他的事。他不是美术顾问,也不是她的什么人。他是邻居,是帮过忙的人,是……她不敢往下定义。
她放下手机,强迫自己对比两版效果图。可视线一偏,又落在速写本上——那是社区活动那天画的,三人影子并排站着,小树在中间,她和他在两侧,顾明川的影子微微倾向她这边。她合上本子,指尖压在封面上停了几秒,最终什么都没发。
黄昏前,快递站通知取件。她穿上外套出门,在楼下碰见正要外出的顾明川。他换了件藏青色夹克,袖口露出一截机械表带,看见她便停下。
“去取快递。”她说。
“顺路。”他转身同行。
两人并肩走在小区小路上,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是洗衣液还是香水她分不清,只觉得熟悉。路过花坛时,一阵风吹过来,她下意识缩了下手,指尖已经凉了。
快递架设在物业门口,包裹按楼栋分层摆放。她的箱子在第三层最里面,踮脚也够不着。她正要搬旁边的塑料凳,一只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轻松取下包裹。
他递给她时,掌心擦过她的指尖,她迅速收回手,低头检查封口是否完好。
“你手凉。”他说。
她摇头:“没事。”
下一秒,他脱下手套塞进她手里。
“戴着。”语气不容商量。
她愣住,手套是黑色针织款,内里还带着体温,显然刚摘下来不久。她没推辞,默默戴上,左手五指缓缓收紧,感受那份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右侧,和早晨一样,离他不到二十公分。这次她没有刻意拉开距离,也没有靠近,只是跟着他的步幅走。路灯亮起来,照出两人并行的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
到了楼道口,他先掏出钥匙开门。
她抱着快递站在302门前,没有立刻进去。手套还戴在手上,暖意未散,她望着对面那扇紧闭的门,听见锁舌弹开的声音,然后是他进门的脚步声。
她没动。
楼道灯忽明忽暗,映着两扇相对的防盗门。她轻声说:“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家人呢?”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不该出现在此刻,不该由她说出口。她低头看着手套,慢慢摘下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她走进屋,反手关门,没开大灯,只拧亮玄关的小夜灯。屋里安静,窗帘半拉着,外面车声隐约。她走到茶几前,把手套轻轻放在玻璃面上,又用纸巾角仔细擦了擦边沿,仿佛怕留下什么痕迹。
她坐在沙发上,没脱鞋,也没开电脑,就那样看着茶几上的手套,眼神渐渐失焦。
半小时前他还站在她身边,说话声音不高,动作利落,连她指尖凉都能察觉。他记得她家窗户没关严,知道她晾衣服怕被风吹走,会在她够不到东西时自然地伸手——这些都不是巧合,也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在看她,在留意她,在把她生活里的小事放进心里。
而她呢?
她早就开始依赖他了。不是因为小树叫他爸爸,不是因为邻居们怎么说,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遇到任何事,第一反应都是:顾明川会怎么想?
她怕这种依赖。怕它太轻易地长成习惯,怕它有一天突然断掉,怕自己再次站在空荡的房间里,对着一条不再响起的微信提示音发呆。
可她更怕的是——如果他真的走了,她会不会连早上那杯豆浆都不想喝了?
她起身走到阳台,拉开纱门。风比白天大了些,吹得晾衣绳轻轻晃动。她望着301室的窗户,灯还没亮。她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在吃饭,是不是也想起了今天的事。
她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早上他递豆浆时袖口露出的手腕,结实,有青筋,戴着那块从不离身的机械表。她记得小树说过,顾爸爸的手能举高高,能修水管,能喂小羊。
也能,把一副手套带着体温递给她。
她回到客厅,把手套收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了一本旧画册。然后她打开电脑,找到客户发来的文件,重新打开配色方案。
这一次,她选了冷调青灰。
保存,发送。
她退出聊天界面,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头像——是一座城市夜景的剪影,没有名字,没有签名,只有她知道这是谁。
她关掉电脑,起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坐上炉子,火苗“啪”地燃起,蓝色火舌安静舔着壶底。她站在旁边,听着水将沸未沸时的轻微嗡鸣。
楼道里传来一声轻响,是隔壁开门又关上的声音。
她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把火调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