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选择消失两天。我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画。画的是梧桐树。不是一棵，是一片。不是南城的梧桐树，是我老家那条梧桐大道的梧桐树。那些树长在我的记忆里，长在我妈还没走的时候，长在一切还来得及之前。它们很年轻，树干不粗，枝叶不密，可它们站在那里，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像两列士兵，守护着那条通往未来的路。画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陆程远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考完了。”我看着这三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这三个字太短了，短到我读不出他的情绪。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是轻松还是沉重？是觉得考得很好还是考砸了？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不管他考得怎么样，他都是陆程远。那个在梧桐树下对我笑的陆程远，那个在操场上牵我手的陆程远，那个在医院走廊上说“谢谢你活着”的陆程远。分数改变不了这一点，录取通知书改变不了这一点，任何外界的东西都改变不了这一点。因为他是他，不是因为他考了多少分。我给他回了一条短信。“辛苦了，好好休息。明天见。”三秒后，他回了一个字。“好。”又是“好”。莫原野说“好，听你的”，陆程远说“好”。同样是“好”，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莫原野的“好”是低沉的、隐忍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拨动之后发出的余音，在你耳边回荡很久很久，久到你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可它还在你心里某个角落嗡嗡作响。陆程远的“好”是轻快的、明朗的、没有任何负担的，像钢琴的高音键被按下去之后发出的清脆声响，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一个是水，一个是光。一个是深夜的海，一个是清晨的太阳。一个让你想哭，一个让你想笑。而我，沈梧桐，何其有幸，同时拥有了水和光，海和太阳，深夜和清晨。只是这份“拥有”，不是占有，是旁观。我站在岸上，看着海水潮起潮落，看着太阳东升西落。它们各自美丽，各自存在着，在我的生命里留下了各自的印记。这大概就是命运给我最好的安排。不是让我选一个，而是让我同时拥有两个。一个在心里，一个在身边。一个用来回忆，一个用来生活。一个让我知道我曾经心动过，一个让我知道我还在心动着。六月，高考结束了。陆程远兑现了他的承诺，带我去了他老家的水库。他老家在北方的一个小县城，坐火车要六个多小时。我们买了两张硬座票，面对面坐着，中间的小桌板上摆满了零食——他妈妈塞的，满满一大袋子，够我们吃三天三夜。
火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地后退。城市变成郊区，郊区变成田野，田野变成丘陵，丘陵变成山峦。每一帧画面都不一样，可每一帧画面都很好看。陆程远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窗外，而是落在我身上，一直落着，像一只找到了花蜜的蜜蜂，舍不得离开。“你老看我干什么？”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因为你好看。”“哪里好看？”“哪里都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就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的重量变得格外真实。不是刻意的恭维，不是讨好的情话，是他真的这么觉得。在火车上晃悠了六个多小时，我们终于到了。陆程远的老家是一个很小的县城，小到在地图上要放大好几倍才能找到名字。可它很美，美得很安静，没有被商业化的痕迹，没有熙熙攘攘的游客，只有那些被时间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和路两旁长了几十年的老槐树。他带我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一条小巷，又穿过一片小树林，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了。水库。那不是一般的水库，是那种你一眼看到就会屏住呼吸的水库。
水是深蓝色的，蓝得不像是真的，像是谁把整片天空剪了下来，铺在了群山之间。水面很平，平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周围的山峦和云朵都倒映在里面。风吹过来的时候，水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那些倒映的云朵就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被打散的棉絮，在水面上慢慢地飘。“好看吧？”陆程远站在我旁边，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说了吧”的得意。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语言成了多余的东西。我们在水库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的山脊上，光线从白色变成金黄色，又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介于紫色和蓝色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水面也跟着变色，从深蓝变成金黄，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紫蓝。像一幅巨大的、活着的、会呼吸的油画。“梧桐，”陆程远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很轻很轻。“嗯。”“我跟你说一件事。”“你说。”“我喜欢你。”我转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时间打磨过的旧画。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夕阳的反光，是从他身体里发出来的、属于他自己的光。“你以前说过了。”我说。“以前说的不算。”他说。
“为什么？”“因为以前说的‘我喜欢你’，是‘我想跟你在一起’的意思。现在说的‘我喜欢你’，是‘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意思。”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可他没有低头，没有转移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把所有的心意都摊开在脸上，不藏不掖，不闪不避。“陆程远，你才十八岁，你说‘一辈子’是不是太早了？”“不早。”他说，“我从十七岁就开始想了，想了一年，才敢说出来。”“你想了什么？”“想了很多。想我们以后会在哪个城市生活，会住在什么样的房子里，会在什么样的天气里一起散步，会在什么样的节日里一起吃饭。想得很具体，具体到碗的颜色、窗帘的花纹、阳台上的花的品种。”“窗帘什么花纹？”我问。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种细节。“格子，”他说，“浅蓝色的格子。”“为什么是浅蓝色的格子？”“因为你说过你喜欢浅蓝色，也说过你喜欢格子的东西。你有一条格子的围巾，浅蓝色的，冬天的时候你经常围。我每次看到你围那条围巾，就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冷了。”我的鼻子酸了。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动听，而是因为他的用心。
他把我的每一个喜好都记在心里，记了一年，记了两年，记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某一个我不知道的时刻，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他想象中的、有我的未来。浅蓝色的格子窗帘。阳台上的花。碗的颜色。他想得那么具体，具体到让人觉得这不是一个少年的幻想，而是一个成年人对未来的认真规划。他不是一个只会说“我喜欢你”的男孩。他是一个愿意为了“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去规划一整个人生的男人。“陆程远，”我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暖到像是握着一个正在燃烧的小太阳。“嗯。”“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什么？”“你从来不问我做不到的事。”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疑惑，有好奇，还有一种“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愿意听你说完”的耐心。“你从来不问我‘你喜不喜欢我’、‘你心里有没有别人’、‘你会不会离开我’。”我说，“你从来不问这些问题，不是因为你不关心，是因为你知道我回答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