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恨你了。”我说。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是我需要时间。”我说,“去适应有一个爸爸的感觉。你给了我那么多年的‘没有爸爸’的日子,现在突然跟我说‘爸爸想你了’,我适应不了。”“我需要时间,去把你重新放进我的生活里。”“你会给我这个时间吗?”他看着我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大,大到整个人都在跟着晃。“给,”他的声音在抖,“爸爸给。你要多久都行。”“好。”我松开他的手,拿纸巾帮他擦了擦眼泪,“别哭了,这么大的人了,在茶馆里哭,丢不丢人?”他被我逗笑了,用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像一个小孩子在掩饰自己做错事的痕迹。“梧桐,”他说,“你比以前爱笑了。”“是吗?”“以前你笑起来,眼睛是冷的。现在你笑起来,眼睛是暖的。”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是吗?”我又问了一遍,这一次是在问自己。是啊,以前的我,笑起来眼睛是冷的。因为那时候的我心里全是恨,恨我爸,恨林阿姨,恨姜听雨,恨命运,恨所有让我变成孤儿的那些人。我的笑是武器,是盾牌,是让别人以为我没事的伪装。现在不一样了。我的心里多了很多人,很多事,很多让我想起来就会弯起嘴角的东西。
陆程远的早餐,陈安安的八卦,姜听雨的道歉信,莫原野的“好,听你的”。还有我爸重新挂上墙的那张照片。这些东西像一束束光,从不同的方向照进我心里那个黑漆漆的房间,把那些积了很久的灰尘和蜘蛛网一点一点地清扫干净。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它亮了。•五月末,南城的天气开始燥热起来。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得化不开,像一顶顶撑开的巨伞,把整条街道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的时候,那些光影也跟着晃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路面上翩翩起舞。陆程远的高考倒计时变成了个位数。他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明显了,可他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兴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要结束了”的如释重负。“考完之后,我要睡三天三夜。”他说这话的时候,趴在课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不吃饭?”“吃,睡醒了再吃。”“不洗澡?”“洗,睡醒了再洗。”“不跟我见面?”他从胳膊里抬起头,露出半张脸,一只眼睛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见,睡醒了就去找你。”“那你到底是要睡觉还是要见我?”“都要。边睡边见。”“陆程远,你在说什么梦话?”
我伸手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他笑了,笑得很开心,眼角的褶皱都挤在了一起。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不是莫原野那种让人心碎的好看,而是那种让人也跟着想笑的好看。他的快乐是会传染的。高考前一天,我去找陆程远,想给他打打气。他不在教室,不在宿舍,不在操场。我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在校门口碰到了他妈妈。“阿姨?”我很意外,“您怎么来了?”“我来给程远送东西。”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巧克力,“这孩子,粗心大意的,保温杯忘家里了。高考那么重要,不能喝凉水,我就给他送来了。”“他在哪儿?我帮您送过去。”“他说他在美术楼后面的小花园。”他妈妈把袋子递给我,然后拉住我的手,看了看我的脸,笑了,“梧桐,阿姨能不能求你一件事?”“什么事?”“程远考完试之后,你能不能带他出去走走?别让他老闷在家里。这孩子从小就不会放松,考完试肯定又开始担心成绩,成绩出来了又开始担心录取,录取了又开始担心能不能毕业。他这人,一辈子都在担心。”我笑了:“好,我带他出去走走。”“去哪里都行,你定。”他妈妈拍了拍我的手,“他跟着你,去哪都开心。”我提着袋子去找陆程远。
美术楼后面的小花园是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平时没什么人来。几棵老槐树围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张石桌和四个石凳,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陆程远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可他没在看。他把书扣在膝盖上,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槐树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刻意压抑的平静。高考就像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未知的世界。你不知道推开那扇门之后,看到的是阳光灿烂还是狂风暴雨。你不知道你会去哪个城市,遇到哪些人,走上哪条路。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必须往前走。因为时间是单向的,没有人能退回去重来。“陆程远。”我走过去,把袋子放在石桌上。他低下头,看到是我,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你怎么来了?”“你妈来给你送东西,在校门口碰到的。”我把袋子里的保温杯和巧克力拿出来,“保温杯,怕你高考喝凉水。巧克力,说是让你补充能量。”他看着那两样东西,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拿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
“我妈这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发哑,“总是把我想得特别笨。好像没有她,我就活不下去一样。”“你不是吗?”“我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的,可下一秒就被自己逗笑了,“好吧,我是有一点。上次我煮方便面,把锅烧干了,差点把厨房点了。”“……你确定你是要考医科大学的人?”“医科大学又不考煮方便面。”我无言以对,把巧克力往他那边推了推:“吃一块吧,你妈特意买的。”他拿起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纸,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巧克力在嘴里化开,甜中带着一点苦,苦中又带着一点甜,像极了此时此刻的味道。“梧桐,”他嚼着巧克力,含混不清地说,“我考完试之后,你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我家那边有个水库,特别大,特别漂亮。夏天的时候水是蓝的,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嵌在山里。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游泳,后来长大了就不怎么去了。”“你想回去看看?”“想带你去看。”他说,“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我家那边有多美,可你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我想让你亲眼看到,那些我跟你描述过的山,那些水,那些云,那些风。”“让你知道,我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长大的。让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山水,养出了这样的我。”他说
“这样的我”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骄傲,不是自卑,而是一种“我把我全部的自己都摊开给你看”的坦荡。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干净的、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变过的眼睛。“好,”我说,“考完了,你带我去。”陆程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牙齿上还沾着一点巧克力,看起来傻乎乎的,可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傻乎乎。高考那两天,我没有去打扰陆程远。我知道他在一个很关键的节点上,任何的干扰都可能影响他的发挥。我不是干扰,可我的存在本身就可能让他分心——他会想“梧桐在外面等我吗”,会想“梧桐在做什么”,会想“梧桐会不会在我考完的时候出现在校门口”。这些“想”会占用他的大脑内存,而高考的时候,每一兆内存都应该用在试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