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不想吃?”我问。“不是。”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梧桐,你以后每天都给我送饭好不好?”“我哪有那时间?”“那就一周送三次。”“陆程远,你是高考,又不是瘫痪。”他被我噎了一下,差点被饭呛到,喝了口水顺了顺,然后笑了:“你说得对,高考而已,又不是瘫痪。我自己去食堂吃。”“这就对了。”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饭。他吃得很急,像是有人跟他抢似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我忍不住笑了,他抬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粒米饭,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可爱。他的耳朵又红了。我发现陆程远的耳朵红起来特别快,比他的大脑反应还快。他的大脑还在处理“她说我可爱”这个信息的时候,他的耳朵已经完成了从粉红到深红的全部色阶变化。“你耳朵又红了。”我说。“没有。”他否认。“有。”“没有。”“陆程远,你的耳朵在发烧,你感觉不到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缩了一下手,然后彻底放弃了辩解,低下头继续扒饭,速度快得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我笑得更开了。五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我措手不及的事。我爸来了。他来南城出差,顺便来看我。这是他的说法。可我知道,他不是“顺便”
,是专门来的。因为他在电话里说“梧桐,爸爸想你了”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以前从来没见过我爸因为想我而声音发抖。以前在他的世界里,重要的东西太多了。林阿姨的情绪、姜听雨的学习、单位的升职、家里的装修,每一件事都排在我前面。我是他优先级列表里最靠后的那一个,需要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才会想起我。可他变了。从他把我妈妈的照片重新挂回墙上开始,从他去给妈妈上坟开始,从他打电话给我、声音发颤地说“爸爸想你了”开始,他就在变。变好还是变坏?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的是,他在努力。努力做一个好父亲,努力弥补过去那些年的亏欠,努力让我感觉到——他还是我爸。我们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茶馆见面。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可他的目光没有在报纸上,而是看着窗外发呆。半年多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多了好几道,眼袋很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壳子。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了我。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陆程远看我的时候那种亮,不是莫原野看我的时候那种亮,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浑浊的、带着愧疚和心疼和不敢靠近的亮的。“梧桐,”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来了。”“嗯。”我坐在他对面。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一杯柠檬水。我爸加了一壶新茶,把凉的那壶换掉了。沉默。我们之间隔着很多年的隔阂,隔着很多没说完的话,隔着很多流过的泪和流过的血。这些东西像一堵墙,把我和他隔在两边,我们坐在墙的两侧,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先开口。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爸,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问他身体的事。“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按时吃了吗?”“吃了,每天都吃。”“酒呢?还喝吗?”“戒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心虚,“基本上戒了。”“基本上?”“就是——偶尔喝一点点。应酬的时候,推不掉。”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我的目光,低下头,手指在茶杯的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爸,”我的声音放轻了,“你把酒戒了吧。高血压不能喝酒,你比我清楚。”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看到了,因为我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梧桐,”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爸爸这次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什么事?”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可它的厚度告诉我,里面装的不是信。“这是什么?”我没有接。“你打开看看。”我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是一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我妈妈。年轻的、还没结婚的、扎着两条辫子的、笑得很灿烂的我妈妈。照片里的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风吹起她的裙摆和辫子,她用手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对着镜头笑得眼睛弯弯的。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妈妈。在我的记忆里,妈妈总是疲惫的、沉默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愁容。她会笑,可她的笑从来没有到达过眼底。她的眼睛总是蒙着一层雾,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鸟,已经忘了天空的样子。可照片里的这个妈妈不一样。她的眼睛是亮的,是清澈的,是没有被生活磨掉光泽的。她不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母亲,不是谁的附属品。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年轻的、自由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人。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照片上,落在妈妈的脸上,落在她的白裙子上,落在她笑容的弧度上。“这些照片,”我抬起头,看着我爸,声音已经哑了,“你从哪里找到的?”“你外婆家。”他的声音也很哑,“你妈妈年轻时候放在娘家的,我一直不知道。前段时间你外婆收拾老房子,翻出来的,让人捎给了我。”“外婆……”“你外婆身体不好,一直在住院,所以没告诉你。她说等身体好点了,再来看你。”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外婆,我妈妈的妈妈,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跟我有血缘关系的长辈。她一直在住院,而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她不关心我,以为她不在乎我这个外孙女,以为她跟我爸一样,把我忘了。可她没有。她只是老了,病了,没有力气来见我。就像我妈妈一样。“梧桐,”我爸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脆弱,“爸爸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妈。爸爸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爸爸不指望你原谅我,爸爸只求你一件事。”“什么事?”“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快快乐乐的。不要像你妈妈一样,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咽到最后咽不下了,人就没了。”
“你妈妈走了以后,爸爸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面子。是人在。人在,什么都有。人不在,什么都没了。”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个在我印象中永远不会认错、永远不会低头、永远不会承认自己脆弱的老头子,坐在南城一家不起眼的茶馆里,当着我的面,哭得像个孩子。没有声音,没有哭喊,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里。我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消瘦的肩膀和爬满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那些恨意,那些在心里堆积了那么久的、我以为永远都不会消融的恨意,正在一点一点地、像春天的雪一样,慢慢地融化。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是因为我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累到我没有力气去爱那些值得我爱的人。“爸,”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一层厚厚的茧。这是握了一辈子笔杆子的手,也是一双从来没有好好牵过女儿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