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车刚驶出老宅所在的巷口,导航显示前方主干道还有四十三分钟抵达周氏集团。她没动音量键,也没调空调风向,只是把车速稳在限速线上,像平常通勤那样汇入车流。夕阳斜照进驾驶座,落在她扣紧的米色大衣纽扣上,映出一道细长光痕。
后视镜里,一辆黑色商务车出现在第三车道,距离她三辆车的位置,不近不远。
她没立刻变道,也没加速。手指轻轻搭在方向盘三点钟方向,指腹蹭过皮革缝线。那辆商务车从她左后方出现时,正逢红灯,她借着停车间隙多看了两眼——车牌被泥浆糊住,车窗贴膜深黑,连驾驶座轮廓都看不清。
绿灯亮起,她踩油门起步,动作平稳。可当她第三次在路口等红灯时,那辆车又出现了,这次换到了右侧辅路,像是绕了个圈重新卡位。她眼神一沉,右手悄然移向中控台下方,摸到那个隐藏按钮——儿童安全锁。
她没按下去。
反而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右转灯,慢悠悠拐进一条老旧街区支路。路边停满电瓶车和杂物箱,车道窄得仅容一车通过。她压低车速,从后视镜观察那辆商务车是否跟进来。对方没有立即转弯,而是停在主路交叉口,似乎在判断她的意图。
她松了口气,却不敢放松。
左手伸进大衣内袋,指尖触到那张折叠整齐的图纸。纸张边缘微翘,带着体温。她记得母亲最后一次见她时说的话:“等你结婚那天,妈妈要把最好的设计送给你。”后来那批图纸全被查封,母亲也在当晚自尽。
她咬住下唇,迅速解开鞋带,把图纸从内袋取出,塞进右脚高跟鞋的鞋垫夹层。再重新系紧鞋带,动作利落。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踩油门,从支路另一端驶出,重新接入城市主干道。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宋母”。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接通,声音温软:“妈?”
“晚舟啊,”宋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语气慈祥得像在念经,“你是不是去老宅了?”
江晚舟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嗯,刚走了一趟,想看看妈说的那些旧物还在不在。”
“有些东西,”宋母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不属于你,也不该碰。你现在拿走的东西,会惹麻烦的。”
江晚舟嘴角牵起一丝笑,很淡,几乎看不见:“妈说得对,我正打算整理清楚再还给您。您放心,我不是不懂事的人。”
“今晚就送回来吧。”宋母打断她,“别让我亲自去要。”
“好,我尽快安排。”她应得干脆。
电话挂断。
车内重归寂静。
她没立刻动车,反而调转方向,驶向最近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感应杆抬起,她缓缓开进去,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闷响。灯光昏黄,水泥柱投下粗短影子,整个空间空旷得能听见回音。
她停在角落一个监控死角,熄火,拔钥匙。
下车前先锁死四门,确认儿童安全锁已开启。然后蹲下身,拆开右脚高跟鞋,取出鞋垫下的图纸。纸张完好无损,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防水文件夹,将图纸重新封装进去,夹层拉链扣紧。接着把空鞋分别丢进两个不同楼层的垃圾桶,一只扔在男厕门口,一只扔在电梯旁清洁间外。
做完这些,她回到车上,打开手套箱,取出备用平底鞋换上。动作干净利落,没半点迟疑。
她坐回驾驶座,深吸一口气,发动引擎。
刚准备驶离车位,后视镜里忽然闪过一道反光——是摄像头吗?她眯眼细看,发现是旁边一辆黑色SUV的后视镜。那车原本停在对面,此刻缓缓启动,朝出口方向移动。
她没急着跟上去。
反而低头检查仪表盘下方的通风口。那里有个隐蔽夹缝,平时用来放发票或小票。她伸手探进去,把文件夹塞进最深处,用脚勾住固定条轻轻一推,彻底藏好。
然后才踩油门,驶向坡道出口。
外面天色已暗,路灯次第亮起。她沿着高架匝道往上,车流渐密。刚进入主路,导航提示前方拥堵,她本能地看向后视镜——那辆黑色SUV又出现了,这次紧跟在她后方,没有保持距离,也没有超车。
她心头一紧。
下一秒,前方应急车道上,一辆无牌SUV横着堵住了出口。
她猛地刹住车,安全带勒住肩膀。那辆车纹丝不动,车门打开,两名穿黑衣的男人走下来,一人站左侧,一人靠近副驾驶窗,抬手示意她摇下车窗。
她没动。
手指悄悄移向中控锁,再次确认四门已锁。儿童安全锁依然生效。她假装慌乱,在包里翻找手机,其实是在拖延时间观察周围环境——前后都有车,但没人注意到这边异常。右侧是隔离栏,无法变道。前方堵死,后方被占。
她只能耗。
副驾驶窗外的男人敲了两下车窗,声音不大:“江小姐,请下车说句话。”
她终于摇下车窗三分,声音发颤:“你们不能这样……我要报警了。”
男人冷笑:“报吧,我们等着。”
她手抖着掏出手机,刚解锁,对方突然逼近:“别闹没用的,把东西交出来,你还能平安回家。”
她缩了缩身子,眼神惊恐:“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别装。”男人语气冷下来,“你从老宅拿走的图纸,现在在哪?”
她嘴唇哆嗦:“真没有……我就是回去看了看……什么都没拿……”
话音未落,她突然猛踩油门,方向盘往左一打,利用前方车辆稍有松动的缝隙,硬生生挤出一条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啸,车身剧烈晃动,差点撞上护栏。
身后传来怒吼和拍打车顶的声音,但她已经冲出去二十米,迅速提速,汇入快车道。
后视镜里,那辆无牌SUV正在倒车调头。
她咬牙,一脚油门到底。
车子如箭射出,穿过层层车流。她不敢回头看,只盯着前方道路,双手牢牢握住方向盘。心跳如鼓,可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慌乱。眼神清明,甚至冷静得可怕。
她知道,自己赢了这一轮。
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宋母不会善罢甘休。
佛堂里,檀香缭绕。宋母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指尖一颗颗捻过。面前的监控屏幕上,正播放着地下停车场的录像片段——江晚舟拆鞋、藏物、丢弃鞋子的画面被逐帧回放。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直到画面定格在江晚舟将文件夹塞进通风口的那一瞬。
“找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人在说话。
李管家站在门边,垂手而立:“人已经派出去了,跟着她的车。”
“盯紧。”宋母闭上眼,“她以为藏得好,其实每一步都在我看得到的地方。今晚必须拿回来,一张纸都不能留。”
“是。”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供桌上的那份泛黄鉴定书上——那是当年逼死江母的关键证据,如今裱在金框里,供若圣物。
“有些人,生来就不配拥有东西。”她轻声念完,重新捻动佛珠。
城市另一端,江晚舟的车正疾驰在高架桥上。路灯一盏盏掠过,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明灭。她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空空如也,图纸早已不在。
她没打电话求救,也没联系任何人。
手机静音放在副驾,屏幕朝下。
前方红灯亮起,她减速停下。
后视镜里,远处几道车灯正快速逼近。
她没慌。
只是把平底鞋脱下,悄悄从车窗扔了出去,落在桥下的绿化带里。
然后重新系好安全带,调整坐姿,等待绿灯。
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平静。
最后一道红灯由红转绿。
她松开刹车,向前滑行。
就在这一刻,前方三百米处,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主路,车头正对她的方向。
她瞳孔微缩。
脚已悬在油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