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打水组把十二壶水全部运到了指挥所。郑雯用一个急救包里多余的纱布盖住壶口,防止灰尘落进去。丁可怡用酒精炉烧了一壶水,把压缩干粮掰碎了煮成糊状,放了军用口粮包里附带的盐包,搅匀了分给所有人。这是六天以来第一顿热饭。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吃。勺子是空的压缩干粮铝箔包装折成的,边缘没折好,有人割破了嘴角,但没有人在意。
陈垣吃完,把勺子折平放进口袋。他站起来往指挥所门口走。路过走廊拐角时,方国平就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把拽进档案室。档案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共鸣。
“孙梅有问题。”方国平开门见山。他站在档案室里唯一没有被铁柜挡住的那面墙前面,背对着墙上的化学结构图焦痕,脸被应急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昨天晚上,你睡着了。我在通道口守夜,后半夜。其他人都在睡,应急灯坏了一盏,光线不够。”他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我听到铁柜那边有动静。是指甲刮铁皮的声音。很短,大概两秒。然后没了。”
“她昨晚摸过锁。”陈垣说,“我看到了。”
方国平没有问你怎么看到的。他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拇指在眉心压出一个白印,松手以后白印慢慢变红。“她第一天就私藏了子弹和耳塞。耳塞这种东西,搜物资的时候谁会特意捡?军用耳塞不占地方,但是冷门。除非她一开始就知道这局有需要耳塞的东西。”
“什么东西需要耳塞。”
“白磷弹。”方国平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上有指纹,他没擦。“军事基地,白磷储存区,白磷弹。白磷弹爆炸的声音能震穿耳膜。耳塞能防爆炸的巨响。她第一天就拿了耳塞,说明她进基地之前就知道这里有白磷弹。怎么知道的?要么她查过这个地图的资料,要么她不是第一次进这个地图。”他停了一下,“和万鹏一样。但万鹏说出来了,她没说。”
陈垣的脑子开始排列时间线。第一天,所有人进基地。孙梅第一个提出去食堂搜物资,但她在去食堂的路上消失了大概一小时。她说她在兵营那边搜。后来秦松和宋明远发现武器库的锁被撬了,里面少了一把步枪。他们以为是NPC拿的。但如果——
“武器库的锁被撬过,里面少了一把步枪。”陈垣把话接过来,“我们一直以为是NPC。但NPC不会只拿一把步枪。NPC没有积分概念,他看到什么拿什么,武器库那么多东西,他只拿一把枪?不合理。”
方国平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角上擦了两下,衣角比镜片更脏,但他没看。“如果孙梅在所有人到达武器库之前,先进去拿了一把步枪呢?她有枪,有三十发子弹,有耳塞。六天,她从没拿出过枪。为什么?”
“她要等到最后一天。”陈垣把步枪换到左手,右手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咔咔响了一声。“安全圈缩到最小,所有人聚在一起。一梭子,一个人活。信号枪锁在铁柜里,她有枪,钥匙在郑雯脖子上。”
“郑雯。”方国平压低了声音。走廊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丁可怡在叫宋明远帮她搬酒精炉。
“告诉韩露。”陈垣说。
方国平摇头。摇头的动作很小,但很坚决。“不行。韩露守铁柜,她知道孙梅有枪,她的反应会写在脸上。孙梅不是新手,她能看出来有人在防备她。她一旦知道暴露了,可能会提前动手。”他把手指在裤缝上擦了两下,“现在最好的做法是不动声色,但郑雯从今天起不能一个人待着。任何时候。上厕所也不行。”
陈垣便推开门,走出档案室。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丁可怡。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是从食堂拿的搪瓷碗,碗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下面的铁锈色。水冒着热气。
“陈哥,喝水吗。”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因为突然出现在拐角而慌张。陈垣接过碗,水是温的,搪瓷碗的边缘暖着手掌。他喝了一口,把碗还给丁可怡。
“谢了。”
“不客气。”丁可怡接过碗,转身往指挥所走。她的脚步声很轻,防化服的下摆拖在地上,发出很细的摩擦声。
陈垣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三步,脑子里忽然弹出一个问题:丁可怡刚才站的位置,离档案室的门不到三米。档案室的门是铁的,不隔音。
这一夜在戒备中过去了。
第七天。系统通知是凌晨四点发的,比平时早了四个小时。所有人的手环同时震动,屏幕亮起来。系统通知很短:安全圈将在二十四小时后缩至最终点。最终安全区坐标:地下指挥所通讯室。半径十米。
所有人从睡袋里爬起来,聚到通讯室门口。通讯室在指挥所最深处,是一条走廊到底之后的最后一个房间。门是铁的,和其他房间的门一样刷着绿漆,但门框上多了一块褪色的标识牌:“通讯重地·非请勿入”。门没锁,推开后里面的应急灯就自动亮了——这是整个地下设施里唯一一盏还能自动亮的灯。
通讯室面积不到三十平米。墙上挂着三排通讯设备,老式的,有拨号盘和接线孔,面板上布满了旋钮和指示灯,全灭的。靠墙角有一张铁桌子,桌面堆满了接线图和记录本。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任何东西。天花板很低,个子高的人伸手能摸到。
九个人挤进通讯室,连躺下的空间都不够。陈垣算了一下面积——三十平米,扣掉铁桌子和通讯设备占的面积,人能站的地方大概二十平米。九个人,每人不到两点五平米。
秦松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半径十米的圆从通讯室中央开始算,覆盖到了门外走廊的一小段和隔壁配电房的半个房间。“系统给的是十米半径的圆,不是三十平米的房间。”他把粉笔点在地上,“如果圆心在通讯室中央,安全圈能覆盖到配电房东半部和走廊外面大概两米。如果圆心偏了,可能只覆盖通讯室本身。”
“最坏的情况。”韩露说。
“最坏的情况就是只有通讯室。”秦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粉笔灰,“九个人,一扇门,三十平米。系统不会让我们舒服。”
方国平便把铁柜的钥匙从郑雯脖子上取下来。挂锁打开时所有人都听到了咔哒一声,声音不大,但在通讯室的封闭空间里每一个细节音都被放大了。他把钥匙放在铁柜顶上。“铁柜搬进通讯室正中央。所有人围一圈,面朝铁柜,互相监督。”
没有人反对。连摇头的人都没有。
秦松和万鹏抬铁柜。铁柜从走廊搬到通讯室,中间经过三个弯,抬了大概五分钟。钥匙一直放在铁柜顶上,没有人碰。铁柜放到通讯室正中央以后,九个人沿着墙壁坐成一圈,面朝铁柜。韩露坐在铁柜正对面,步枪横在膝盖上。陈垣坐在她左边,万鹏坐在她右边。方国平、郑雯、宋明远、秦松依次排开。孙梅坐在靠门的位置,丁可怡挨着她。
钥匙在铁柜顶上,反射着应急灯的白光。
陈垣开始数。从坐下到第一小时结束,孙梅看了铁柜十七次。每次看都持续至少两秒,然后移开,过几分钟再看。她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手指没有抖,但右手拇指一直在搓左手虎口,把虎口位置搓出了一块红印。
丁可怡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但她眼睫毛在动,很细微的颤动,每次孙梅转头看铁柜的时候,颤动就停一下。
万鹏的左轮手枪一直握在手里。枪口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他没有看铁柜,他一直在看门。
凌晨两点,指挥所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连暗河的水声都传不到这么深的位置。通讯室里只有九个人的呼吸声和应急灯的电流声。没有人睡觉。
孙梅站了起来。
她的背包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背包带子上的金属扣撞在地面上,叮的一声。她弯腰捡起背包,放在墙边。
“我去厕所。”
韩露抬起头。“一个人去不安全。丁可怡,你陪她。”
孙梅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很深,是作战服的侧口袋,从外面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不用。我自己去。”
“规定。”韩露说。她没有站起来,但步枪的枪口往上抬了大概两厘米——手指在调整握姿时带动了枪身。
丁可怡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水泥灰。“孙姐,走吧。”她对着孙梅笑了一下。
孙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通讯室。
走了大概十五步,脚步声停下。配电房的门被推开,铰链嘎吱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
配电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闷而且短。紧接着是金属落地的脆响,叮当一声,然后滚动了两下,停在某个地方。
万鹏第一个站起来。左轮手枪的击锤被他用拇指往后扳,咔哒一声,弹巢转了六分之一圈。他侧着身子出了通讯室门,秦松紧跟在他后面,手里握着刺刀,刀尖朝下。
陈垣把步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指向走廊。走廊里应急灯坏了一盏,配电房门口的光线暗了一半。他走到配电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画面是这样的——
丁可怡蹲在地上,左手捂着右肩,手指缝里有血。血不多,从指缝里渗出来的速度很慢。她脸上也有血,溅上去的,三滴,从颧骨一直排到嘴角,最下面那滴已经开始往下流了。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没有放大,呼吸虽然急促但节奏稳定。
孙梅倒在地上。后脑勺在流血,血从头发里渗出来,沿着耳朵后面的沟流到地上,在地面上聚成一小滩。她人事不省,但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是乱的,快一下慢一下。她右手旁边掉着一把左轮手枪——锈迹斑斑,枪柄的防滑纹磨平了一部分,枪管侧面刻了两个字,用刀尖刻的,笔画歪歪扭扭:“孙梅”。和档案室铁柜底板上的刻字一样的手法,一样的深度。
万鹏那把左轮枪身更短,锈迹位置不同,枪柄用的是棕色塑料贴片。这把枪柄是黑色的。
秦松捡起孙梅的枪。他把弹巢掰开——空的。六个弹孔全空。他把弹巢合上,检查保险:保险是关着的。他把枪管凑近手电光看,枪管里有锈,膛线还在,但锈得厉害,是很久没有保养过的样子。
丁可怡站起来。她的手还捂着肩膀,手指在抖。“孙姐走到配电房,突然转身用枪指着我的头。要我交出钥匙。”她把手从肩膀上移开,看了一眼手掌上的血,然后又捂回去,“我说钥匙不在我身上,在铁柜顶上。她说她知道。她要我回通讯室拿,假装帮我拿水,把钥匙顺过来。”
秦松蹲在孙梅旁边,用两根手指按在孙梅脖子上测脉搏,然后抬起头看她。“她说什么。”
“我说你拿枪指着我去拿钥匙,大家会看到的。她就扣扳机了。”丁可怡的嗓子突然变尖了半度,“但是枪卡壳了。她低头看枪的时候,我推了她一把。她后脑撞到墙上。我用的力气太大了,我以为我杀了她。”她把手从肩膀上拿下来,看了看手指缝里的血,然后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完手还在抖。
方国平赶了过来。他越过丁可怡,蹲在孙梅旁边,用手指撑开孙梅的眼皮看瞳孔。然后翻开她的衣领搜身上。作战服内侧胸口位置缝了一个暗袋,针脚很粗,用的是黑线,和衣服本身的白线不配套——是后来缝上去的。他把暗袋撕开。里面滚出来一排子弹,五发,用橡皮筋捆着,子弹底火完好,没有生锈,口径和孙梅那把左轮完全匹配。
“三十发,分五排。”方国平把子弹排在地上数,“第一排少三发。这排最多能装六发,少了三发。”他抬头看秦松,“枪是空的。子弹少三发。那三发子弹在哪?”
秦松把孙梅的左轮拿起来,再次掰开弹巢,用手电照每一个弹孔。六个孔全是空的,没有弹壳,没有火药残渣,没有子弹头。他凑近鼻子闻了一下枪管——没有火药味。这把枪最近没有击发过。
“她没装子弹。”秦松把枪合上,放在地上,“拿着空枪劫持人。劫持失败。”
韩露从通讯室走出来。她手里还拿着自己的步枪,枪口朝地。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孙梅,又看了一眼丁可怡肩膀上的伤,然后蹲下来看配电房的地面。墙上一道新鲜的血痕,高度和孙梅后脑的位置完全对应。地面有拖拽痕迹——是丁可怡推了孙梅之后,孙梅滑到地面的摩擦力把积灰擦掉了一块。
“把她抬回去。绑起来。”韩露站起来,“等她醒了再说。”
宋明远和秦松就把孙梅抬回通讯室。她还在昏迷,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点,但后脑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郑雯蹲下来给她包扎,用纱布垫在伤口上,绷带绕过额头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手很稳。
方国平把孙梅反绑在暖气管上。暖气管是铸铁的,从地面沿着墙角通到天花板,表面刷着银粉漆,已经氧化成暗灰色。他用的是自己的皮带和秦松的鞋带——皮带捆手腕,鞋带加固,打的结是双环结,越挣越紧。
陈垣扶着丁可怡回通讯室坐下。丁可怡靠着墙,右肩的绷带渗出了一小片血渍。她闭上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放松下来,但手指还在抖。郑雯走过来,用酒精棉球擦她脸上的血滴,擦到第三滴的时候丁可怡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她拿枪指着我的时候,我脑子一片空白。”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陈垣和郑雯能听到,“我推她的时候用了全身力气。我以为我杀了她。她倒下去的时候后脑撞在墙上,砰的一声,我以为她的头骨碎了。”
陈垣说:“她活着。”
丁可怡点点头,闭着眼睛。
陈垣看着她。他注意到的不是她脸上的血,也不是她发抖的手指。他注意到的是孙梅那把空枪的保险——保险是关着的。不是卡壳。是没开保险。扣扳机的时候保险关着,击锤根本不会落下。不是卡壳,是根本不可能击发。
一个拿着空枪的人,关了保险。她要用一把不能击发的空枪去劫持人质?还是说这把枪根本就不是她掉在地上的——是有人放在她身边的?
他看了丁可怡一眼。丁可怡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肩膀上的绷带没有再渗血。
方国平走到铁柜前,把铁柜顶上的钥匙拿下来,插进挂锁,拧开。铁柜门打开时铰链又嘎吱了一声。他拉开柜门,手电照进柜子内部。
信号枪还在。亮橙色的枪身压在黑色海绵卡槽里,位置没有变。完全解毒剂的透明塑料盒也还在,压在信号枪下面。方国平把塑料盒拿出来,打开。
四支注射器的卡槽,有一支是空的。
他把盒子里的注射器倒出来数:三支完全解毒剂,四支白磷解毒剂。白磷解毒剂没少。完全解毒剂少了一支。
“谁拿的。”方国平把塑料盒放在铁柜顶上。他的手没有抖,但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在通讯室里弹了两下才散掉。
没有人回答。
韩露站起来,走到铁柜前面,把三支完全解毒剂并排放在铁柜顶上,把四支白磷解毒剂放在下面一排。“昨天晚上我开过柜子。昨天下午,我把合成的那六支白磷解毒剂放进去的时候,柜子打开过大概一分钟。完全解毒剂的盒子在信号枪下面。我放药的时候没看盒子。”她把白磷解毒剂一支一支拿起来检查,看完又放回去,“如果有人在我放药的时候从下面抽走一支,我不会发现。”
“一分钟。”方国平说,“当时所有人都在通讯室里。九个人都在。柜子开着,有人从里面拿东西,其他人怎么会看不到?”
陈垣回想了一下昨天下午的场景。韩露开柜子的时候,秦松和万鹏在抬水壶,宋明远在帮他俩摆水壶,郑雯在给孙梅之前手肘上的擦伤换药,方国平在门口守门,孙梅在吃压缩干粮,丁可怡在烧水。他自己在检查步枪的弹匣。没有人围着铁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手上的事上。开柜子的动作太日常了,日常到没有人盯着看。
丁可怡睁开眼睛。她把右手伸进左边的口袋,从里面掏出一支注射器。透明液体,蓝色针头帽。完全解毒剂。
她放在地上。注射器滚了半圈,停在铁柜脚旁边。
“是我拿的。”
通讯室里的呼吸声同时停了一秒。
“我拿它不是要害人。”丁可怡没有站起来,靠着墙,右肩的绷带把她的身体姿势固定在一个不对称的角度,“我是怕孙姐拿。我第一天就看到她往背包里藏东西。当时我不知道是子弹,但我看到她摸耳塞的时候眼神不对。她看耳塞的样子是那种‘终于找到了’的表情。”
方国平推了推眼镜。“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们会信吗。”丁可怡的声音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前提下,站出来说孙梅藏东西有异心——你们只会觉得我在挑拨。我只能自己盯着她。昨晚她摸锁,我看到了。今晚她站起来说去厕所,我知道她要动手了。我跟出去不是陪她去厕所,是怕她中途折回来趁没人砸柜子。”
秦松把铁柜的挂锁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她摸锁的时候锁没坏。开锁需要钥匙。钥匙在——”他抬头看郑雯,“钥匙在铁柜顶上。”
“她有枪。”丁可怡说,“有枪的人不需要开锁。砸锁就行。”
所有人都在看那支掉在地上的注射器。然后看丁可怡。她脸上被郑雯擦过的皮肤还有酒精棉球留下的湿润痕迹,血迹擦干净了,脸上很白,白到能看见颧骨下面细小的血管。
韩露走到铁柜前面,把掉在地上的那支完全解毒剂捡起来,放回塑料盒。“四支完全解毒剂。”她把盒子合上,“从现在起由四个人分别保管。陈垣一支。方国平一支。万鹏一支。郑雯一支。保管的人互相监督,任何人不得单独使用。要用,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用,说明用给谁、为什么用。”
“信号枪呢。”万鹏问。
“锁回去。钥匙放铁柜顶上,跟刚才一样。”韩露把挂锁重新扣上,钥匙放回铁柜顶的正中央。
孙梅还在墙角昏迷。她被绑在暖气管上,双手反剪,皮带和鞋带勒进了手腕的皮肤。郑雯给她包扎的绷带已经止住了血,白色的纱布边缘渗了一点浅黄色的组织液。她的呼吸均匀了,胸口起伏的节奏稳定,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她的左轮手枪和子弹被秦松收进了铁柜。手枪放在信号枪旁边,子弹用橡皮筋捆好压在完全解毒剂的盒子下面。铁柜门关上,挂锁锁住。
陈垣坐回自己的位置。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转的是那把空枪的保险——关上保险,空弹巢,没有火药味。一个人要用一把不能击发的枪去劫持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她以为枪能击发。
如果孙梅进配电房之前枪是能击发的——如果有人在她进配电房之前,把枪里的子弹卸了,把保险关上呢。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丁可怡。丁可怡正靠着墙,把防毒面具的滤芯拆下来检查密封圈,手指很稳,和十分钟前发抖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注意到陈垣在看她,抬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她笑了大概一秒半。
通讯室外面,走廊里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又亮了。距离最终缩圈还有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