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不知道。”我说，“可我会努力。”努力什么？努力不让交叉口变成十字路口。努力不让十字路口变成红绿灯下的停顿。努力不让停顿变成犹豫。努力不让犹豫变成回头。努力不让回头变成——走回去。我努力做到这一切。可我没有把握。因为感情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努力就能控制的。就像莫原野说的那句话——感情这种东西，怎么控制？我也想知道。谁能告诉我答案？##知道莫原野在南城之后，我并没有去找他。不是不想，是觉得没必要。他想见我的话，会来找我的。他不来找我，说明他觉得不见面对彼此都好。既然他觉得不见面好，那我就尊重他的决定。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大的尊重。四月过得很快，梧桐絮还没飘完，五月就来了。五月的南城更暖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浓密的树冠在街道上方交叠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幅幅不断变化的光影画。开始准备高考了。我却意外收到被保送的好消息。一个下午，王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沈梧桐，恭喜你。”她推了推金丝眼镜，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真心的笑容，
“你的《故乡的梧桐》入选了全国中学生绘画展，南城大学艺术系看了你的资料，那边来了通知，你被保送南成大学啦。”我拿着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很久。保送。南城大学。就是南城，就是这座城市，就是这所大学——我每天路过校门口、梧桐树遮天蔽日的那所大学。这意味着我不需要参加高考了。意味着我可以跳过那座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提前上岸。可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陆程远知道吗？他还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上次我问他打算考什么大学，他说“没想好”，说“看考完试能考多少分再说”。他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没有非追不可的梦，没有让他愿意拼了命也要留下的理由。他不知道，我已经有了。第二个反应，莫原野，也在南大……南城大学。不，不是南城大学本身。是南城大学所在的城市里。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出办公室。五月的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推着我往前走。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学校后山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你不是说有事要跟我说吗？”陆程远问。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借着路灯的光看完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不敢确定的东西——像是惊喜，又像是别的什么。“南城大学？”他说。“嗯。”“你保送南城大学了？”“嗯。”他沉默了几秒。“那你不用参加高考了？”“嗯。”他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更长，长得我开始不安。“你怎么不说话？”我问。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声音很轻很轻：“我在想一件事。”“什么事？”“我在想——”他顿了一下，“南城大学好不好考。”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你要考南城大学？”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看着那片灯火，像是看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有梧桐树，有画室，有医学部的教学楼，有他想要的一切。“你说过，你想留在南城。”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可很稳，“我也想留在南城。”“不是因为南城有多好。”“是因为你在南城。”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路灯的光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看着他说这些话时耳朵慢慢变红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很酸。“陆程远，你确定吗？南城大学的分数很高——”“我知道。”“医学部更难考——”“我知道。”“你之前不是说没想好去哪里吗？”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那是因为之前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他说，“现在知道了。”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为了我做这么大的决定”
，可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为了我”，这是“为了我们”。如果他去了别的城市，我们就要分开。隔着几百公里，几千公里，隔着电话线和电脑屏幕，隔着永远对不上的时间和永远聊不完的想念。他不想要那样的生活。我也不想要。所以他选择了南城大学。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大学，不是因为它有多厉害的专业，而是因为——它离我最近。就这么简单。“你别有压力，”他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我又不是考不上。”“你有信心？”“有。”他说，“因为你不是保送了吗？以后你就是我的学姐了。学姐辅导学弟，天经地义。”“我是艺术系的，你是医学部的，我辅导你什么？画画？”“辅导我吃饭。”“吃饭还用辅导？”“用的。”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两个人吃才香。以后你得每天陪我吃饭，这是你作为学姐的义务。”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伸手捶了他一拳。他笑着躲开了。然后他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收起了笑容。“沈梧桐。”“嗯。”“谢谢你。”“谢我什么？”“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想去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以前我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要去哪里，要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
“我想去你在的地方。”“想成为能留在你身边的人。”“想以后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路灯在我们头顶嗡嗡地响着，飞虫在灯泡周围打转，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像无数颗星星落在了地上。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看着他明明紧张得要死、却还是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了的勇气。“陆程远，”我说，“你一定能考上的。”“为什么？”“因为你想去的地方，有我。”“有你在的地方，你不会让自己去不了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泪水的味道，有心碎的痕迹，有太多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它是真的。是真的在笑。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才会有的笑。五月的风吹过后山的台阶，带着梧桐树叶的青涩气息。远处的城市还在发光，天上的星星还在闪烁，一切都跟几分钟前一模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他有了要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有南城大学的梧桐树，有医学部的白大褂，有艺术系的画室，有沈梧桐。有我们。陆程远是理科生，每天埋在题海里，试卷摞起来比他的课本还高。我去找他吃饭的时候，经常看到他的课桌上摊着一张做了一半的理综卷子，旁边的草稿纸上写满了演算过程，字迹潦草得像天书。
“你这字写得，”我拿起一张草稿纸看了看，“医生都未必看得懂。”“我以后就是医生，医生看得懂就行。”他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刷刷地移动，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打印机。“你吃饭了吗？”“吃了。”“吃了什么？”他停下来，想了两秒，然后茫然地摇了摇头：“不记得了。”“陆程远，你是去食堂吃的饭，还是做梦吃的？”他想了想，还是摇头。我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放在他桌上。袋子里是陈安安妈妈寄来的腊肠炒饭，我让食堂阿姨帮忙热了一下，用保温袋装着，送到他面前的时候，米饭还冒着热气。他闻到了香味，终于抬起头来。那碗炒饭的颜色很好看，腊肠的红，鸡蛋的黄，米饭的白，葱花的一点绿，混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明快的油画。陆程远盯着那碗饭看了三秒，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