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巷子在深夜安静得近乎凝固。路灯昏黄,照着墙角堆叠的纸箱和锈蚀的防盗网。林星谣与陆时寒并肩走回那栋老旧居民楼,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轻轻回响。两人没有说话,但肩线靠得很近,像是共享着某种刚被确认过的重量。
他们推开三楼拐角那扇掉漆的铁门,屋内依旧维持着离开前的模样——桌面上散落着几页写满批注的谱纸,设备包斜倚在墙边,U盘还插在电脑接口上,屏幕未关,停留在《废墟之上》混音完成的界面。空气里有旧电路板发热的微焦味,也有窗外飘进来的潮湿气息。
林星谣把背包放在椅子上,脱下卫衣搭在椅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她走到桌前,手指刚触到谱本边缘,敲门声突然响起。
“咚、咚、咚。”
不急不缓,却来得突兀。
陆时寒看了眼门,又看向林星谣。她皱眉摇头,示意自己没约人。他沉默两秒,起身走向门口,左手习惯性地压了压卫衣兜口,确认U盘还在。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浅灰休闲西装的男人,拎着一只深色公文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个子高,身形挺拔,袖口卷起一截,露出腕表金属链。灯光从楼道顶灯落下,照在他半边脸上,显得眼神格外清明。
“我是周墨。”他开口,声音平稳,“律动未来科技的CEO。想谈谈关于‘灵韵’的未来。”
他说完,递出一张名片。银底黑字,简洁利落。
陆时寒没接。他站在门框内侧,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堵不动的墙。“现在不是谈事的时间。”
“我知道你们刚结束比赛。”周墨没收回手,也没退后,“但我只占用十分钟。你们的作品进了初选前十,这意味着流量已经开始积累。再等下去,机会就不是你们能握在手里的了。”
林星谣从桌边站直了身子。她没靠近,但视线已落在那张名片上。
陆时寒侧身让开一条缝,没说话。周墨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屋里顿时显得更窄了。他环顾一圈,目光扫过桌上的设备、墙角的音箱、未关的电脑屏幕,最后停在林星谣脸上。
“你们做得很好。”他说,“尤其是编曲结构,完全跳出了当前虚拟歌姬的模板。这不是为了讨好算法,而是为了让音乐本身成立。”
林星谣没回应夸奖。她只是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小破站的上传IP,加上维修店登记信息交叉比对。”周墨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我不做跟踪,只是做调研。你们的账号叫‘沉默电路’,但操作逻辑很熟,调音参数干净得不像新手。再加上你——”他看向林星谣,“便利店监控拍到你拿外卖时哼的旋律,和《废墟之上》Bridge段一致。”
林星谣指尖轻轻碰了下右耳三颗银钉。这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周墨继续说:“我想让‘灵韵’成为首个破亿播放量的中文虚拟歌姬。不是靠营销炒作,也不是靠打榜刷数据,而是用作品本身撬动平台推荐机制。我们有资源,有渠道,有短视频全端口的投放能力。只要你们点头,下周就能启动第一轮企划。”
屋里静了一瞬。
林星谣呼吸轻了些。她看着电脑屏幕,仿佛已经看见那个数字跳动:100,000,000。
“如果成了……”她低声问,“能不能查到当初那些被删的作品?”
话音落下,陆时寒猛地转头看她。
周墨没立刻回答。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三年前那场封杀,两千万违约金,原创单曲《星轨》一夜消失。这些事没人公开提,但业内都知道。
“技术上可以。”他说,“只要作品重新上线,系统会自动追溯原始上传记录。时间戳、声纹特征、元数据,都能恢复。哪怕被清空,也留有备份路径。”
林星谣的手指停在耳钉上,没再动。
陆时寒站了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一响。
“你忘了我们为什么躲到这里?”他声音冷下来,“资本说要推广你,结果把你踩进泥里。现在又来一个说要帮你,你觉得这次不一样?”
“我不是星河娱乐。”周墨语气不变,“我跟他们是对立的。我的公司不做签约绑定,不抽成创作者收益,所有分成按流量直接结算。你们保留版权,我们只提供通道。”
“通道?”陆时寒冷笑一声,“哪次不是先画饼,再收权?等你拿到热度,第一件事就是签独家。你以为我没经历过?”
“所以你就打算一辈子窝在这间屋子?”林星谣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改混响、调EQ、藏名字,像做贼一样发歌?我们明明赢了,可你还想躲?”
“我不是躲!”陆时寒转身面对她,“我是不想再被人当枪使!一次是封杀,一次是雪藏,下次呢?拿你当试验品推出去,等舆论反噬了再甩锅?你说你要查证据,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又是陷阱?”
“那你说怎么办?”林星谣也站起来,声音抬高,“永远不露脸?永远不用真名?等哪天我们老了,坐在这种破屋里听别人唱我们的歌?”
“至少我们还活着!至少没再被撕碎一次!”
屋里骤然安静。
林星谣盯着他,胸口起伏。她从未见过陆时寒这样——眼镜后的眼神发红,嘴唇绷紧,像是压抑着什么快要冲出来的东西。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只是“灵韵”,也不只是“项目”。
他在怕。
怕再一次信错人,怕再一次失去一切。
但她也怕。
怕就这样耗下去,怕梦想变成一句空话,怕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被自己亲手掐灭。
“你说不想再碰娱乐圈。”她声音低了些,却更锋利,“可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在回应它。你调音,我写歌,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回来吗?你现在拦着我,是在保护我,还是在逃?”
陆时寒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卫衣口袋里的U盘,指节泛白。
周墨静静坐着,没插话。他知道这场争吵不属于他,但他看得清楚——这不是对商业方案的分歧,而是两种生存方式的对撞。
林星谣往前一步:“你可以不要未来,但我不能。我欠的钱不会自己消失,我妈也不会因为我不发声就回来。我要站回去,不是为了红,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没抄,我一直在写。”
“那你告诉我。”陆时寒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怎么保证这次不是另一个陷阱?上次信了人,我妈没了,我现在连我爸的名字都不敢提!”
话出口的瞬间,他顿住。
像是意识到说多了。
屋里空气凝滞。
林星谣睁大了眼。她没听过这些。不知道他母亲的事,也不知道他父亲的存在。她只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比她更深的伤。
但她没退。
她只是站着,呼吸略重,眼中怒意未散,更多却是困惑与孤独。
陆时寒没再看她。他抓起外套,拉开门就往外走。
门没关死,留了一道缝。
周墨坐在原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公文包,没打开。他站起身,朝林星谣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走了出去。
关门声很轻。
屋里只剩林星谣一人。
她站在桌边,右手仍贴在耳钉上,没松开。电脑屏幕还亮着,《废墟之上》的波形图静静横在那里,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
她没动。
也没追出去。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渐远。她知道陆时寒没下楼,只是停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就像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
屋外巷子深处,一辆出租车亮起车灯,缓缓驶离。
林星谣慢慢弯腰,把卫衣从椅背上捡起来,重新穿上。帽子拉上,遮住半张脸。
她坐回椅子,盯着屏幕。
光标在“提交成功”四个字上闪烁。
她没动鼠标。
也没关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转动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