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陈垣从睡袋里坐起来,脖子上的肌肉就都僵硬得转不动。他在睡袋里翻了一整夜,每次翻身都听到通讯室铁门热胀冷缩的金属弹响声,那声音细而脆,隔一会儿响一下。
他就着应急灯的光系鞋带。手环震动时鞋带刚拉到一半,左手还捏着鞋带头上那块包了胶的金属片。他把鞋带拉紧,手环屏幕就亮了,系统通知弹出来:安全圈将在四十八小时后缩至最终点。最终安全区半径十米,位置未公布。
早饭是一人半块压缩干粮。吃完以后,方国平把所有人叫到指挥所走廊尽头的一间空房间里。房间原来是通讯兵的值班室,墙上还贴着值勤轮换表,纸张受潮翘起,边缘长了灰色的霉斑。他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两端各点了一个点。
“还剩两天。”他把粉笔夹在耳朵上,跟秦松之前夹粉笔的动作一模一样,他自己没注意到。“这两天里,三件事。”
他在横线上方写了一个“食”。“口粮三十六包。九个人。一天两包,十八包。两天三十六包。刚好够,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前提是口粮不被抢走,不被毁掉,不被任何人独占。”
写完,他就在横线下方写了一个“水”。“暗河解决了水源。但暗河的入口在岔路隧道,安全圈下一次缩圈范围未知——如果岔路被划出去,暗河就没了。所以今天必须把水储备运过来。至少十二壶,够所有人喝三天。”
水字写完,他在横线中间按了一个粉笔点。粉笔灰在应急灯下飘了一下。他没有写字。第三件事不需要写。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个词——信号枪。
方国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灰沾在他裤子上,他没有掸掉。
等他退到墙边,韩露就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地图铺在粉笔线旁边。“两组。第一组:秦松、万鹏、宋明远,打水。岔路隧道到暗河井口一个来回大概三十分钟,打满十二壶需要至少四趟。给你们两个小时。”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的岔路隧道位置画了一个圈,指甲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第二组:陈垣、郑雯、孙梅,清点指挥所内的可用物资。档案室上次搜了一半就被燃烧弹炸断了,还有几个铁柜没开过。配电房的工具箱、通讯室的备用电源柜、走廊尽头的消防柜,全部重搜一遍。”
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国平。“方国平守指挥所门口。丁可怡负责做饭。”然后她自己说,“我守铁柜。”
任务分派完,各组便动了起来。
孙梅正在拆一包压缩干粮。塑料包装撕到一半,刺啦一声停了。她的手顿了一秒,拇指和食指还捏着包装袋的撕口。然后她继续撕,刺啦一声撕到底,掰了一块干粮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陈垣看到了那个停顿。他把这个细节收进脑子里,没有说什么。
打水组先出发了。秦松带路,手里拎着三个空水壶,壶盖和壶身碰在一起叮当响。万鹏扛着四个,水壶带子挂在脖子上,壶身在胸前晃来晃去。宋明远拎着剩下的五个,手指被水壶带子勒得发白,他换了两次手。
打水组走远后,郑雯、陈垣、孙梅就往档案室方向走。走廊里的温度比通道里低一截,墙面上的绿漆保存得比通道里好,龟裂少。档案室的门还开着,上次被冲击波震倒的铁柜还横在地上,文件夹和散页纸已经被踩过了,上面有好几个鞋印。应急灯灭了,只能靠手电。
郑雯先用手电扫了一圈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结构裂缝比上次来的时候宽了不少,能看到裂缝里露出了钢筋的截面,没生锈。
“里面。”她把手电照向档案室最深处。那里还有一排铁柜,三个,并排靠墙。第一个柜门开着,空的。第二个柜门关着,陈垣拉开,里面是半柜文件夹,标着“通讯记录”和“日志”,纸张发黄但没焦。第三个柜门关着,陈垣拉了一下——没拉动。柜门锁了。
锁是一个内嵌式的弹子锁,锁孔很小,锈得厉害。陈垣把刺刀尖插进锁孔旁边的门缝里,别了一下,铁皮变形,锁舌弹开。柜门就开了。
柜子里是空的。但柜子底板上刻了一行字。笔画粗细不均,有些地方刻得深,有些地方只刮掉了漆皮。字迹潦草但能辨认。
“别信地图。北侧防空洞东段有出口。老周。”
郑雯把手指按在刻字上,沿着笔画摸了一遍。“漆皮断口是新的。这个铁柜被用过,有人在这里刻了字,然后把柜子锁上了。”她抬头看陈垣,“老周是谁。”
陈垣不认识。孙梅站在档案室门口,没有进来。她抱着胳膊,手电夹在腋下,光照在地上,没有照柜子。
三人把刻了字的铁柜底板拍下来。搜完档案室,又去配电房和消防柜翻了一遍,没找到更多有用的东西。回到指挥所走廊,郑雯就把照片递给方国平看。方国平摘掉眼镜凑近屏幕,眼镜重新戴上以后他又摘下来擦了一遍,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最后他说:“不认识。但秦松的地图系统里应该有玩家数据库。”
万鹏正好从岔路方向回来。他肩上扛着两壶水,壶身外面挂着一层冷凝水珠,把他的肩膀洇湿了一片。他把水壶放在地上,接过郑雯递来的手环屏幕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
他的脸色就变了。看到照片上“老周”两个字之后,脸上的血色便退到了耳后。
“万磊的队友。”他把手环还给郑雯,手指头碰了一下壶身外面的水珠,把手上的锈渣洗掉了,然后在裤子上擦干。“我哥跟我说过。他那队里有个姓周的,四十多岁,卡车司机。我哥叫他老周。白磷局那次,老周跟我哥一起进了防空洞。后来我哥死了,老周——我不知道。我哥没说完。”
宋明远已经把水壶放在墙根摆成一排,每个壶之间距离一样。摆完,他直起腰来。“那这句话什么意思。”他指着屏幕上的刻字,“‘北侧防空洞东段有出口’。防空洞已经被划出安全区了。如果有出口,能通到哪里?”
秦松把最后一壶水放在地上,壶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比其他水壶都沉——这壶灌得最满。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北侧防空洞在兵营下面。东段如果真有出口,大概率通向兵营东北角的岗楼或者围墙外面。但这两个位置都在安全区外。”
“出去了。”万鹏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搭在肩头,“也可以进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秒。
陈垣把步枪从肩膀上卸下来,拄在地上。“安全区已经划了,出去就是死。白磷烟雾浓度有多高,防毒面具能不能顶住,没人知道。”
万鹏便从左轮手枪从口袋里掏出来,转了一下弹巢。弹巢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脆生生地响了一下。“我没说出去。我说有人可能从外面进来。”
没有人接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