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陈砚舟和林雪柔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时,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秋末的凉意。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说了句“路上小心”,转身朝地铁口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灯光拉长,又缩进人群里。
他没动。
刚才那场对话像一块压在胸口的石头,沉,但不痛。他以为自己依赖系统,可当系统不再反馈时,他才发现更难熬的是——人还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消息:【“城市印象”宣传片项目竞标会,明早九点,市政文化中心三号厅】。
发信人是陆向南,抄送名单里有程瑾年。
陈砚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脑子里已经跳出一个画面:程瑾年站在讲台前,高跟鞋踩着地板,钢笔尾端轻轻敲着投影仪遥控器。她说话时不看人,只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他忽然想知道她现在有多少好感。
念头一起,他自己都愣了。上一秒还在质疑系统是否失效,下一秒就本能地想查数据。这不像判断,倒像习惯。
他打开日历翻了翻。今天不是农历十五,系统本不该激活。但他还是抬起眼,朝远处写字楼玻璃幕墙望去——那是耀世传媒的办公楼,二十七层,靠东南角的那间是她的办公室。
玻璃反着光,什么也看不见。
他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看腕表。机械表盘上的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三分。母亲留下的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泛出淡淡晕彩。他忽然想起系统提示音响起的那个夜晚,咖啡杯被打翻,糖粒洒在键盘缝隙里,他一边擦一边嘀咕:“搞什么玄学。”
可现在,他居然希望它再响一次。
他转身走向停车场,一路上反复告诉自己:只是去看看情况。程瑾年要竞标的是政府项目,资料都是公开的,他作为行业老手,翻几份往届中标方案不算越界。况且,耀世和星澜业务线不同,不存在直接竞争。
车启动后,他顺手打开了车载蓝牙。手机连接成功,却没有播放音乐。他本来也没想听什么,只是需要一点声音填空。
八点十七分,他回到公司。办公室没人,走廊灯光调到了节能模式,一格亮一格暗。他刷卡进门,打开电脑,登录内部资源库,调出近三年“城市印象”系列项目的评审记录。往届中标方大多是本地老牌广告公司,风格偏保守,注重数据呈现和政策契合度。
他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突然,一条备注引起他的注意:【2022年耀世提案落选,评委评语:“创意突出,但落地性不足”】。
他记得那次。
当时他在评审团外围列席,听到有人念这份评语时,看见程瑾年坐在后排,低头咬了一下指甲,然后迅速把手收进袖口。那天她穿了一身深灰套装,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垂有点红。
他当时觉得她输得不冤。方案太锋利,像一把没鞘的刀。
可现在,他知道她一直在改。
他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上“参考建议-勿回”。然后开始整理:第一部分列出近三届评委组成及偏好,第二部分归纳中标方案共性结构,第三部分用加粗字体标出“避免使用抽象隐喻”“强化市民参与感”“预算分配需精确到子项”。
做完这些,他又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摄影师老周,问了一句:“你去年给文旅局拍宣传片时,他们最在意什么?”
对方回得很快:【别整虚的,要看得见人。】
他把这句话单独拎出来,放在文档末尾。
九点零五分,他将文件加密打包,发送至程瑾年助理常用的邮箱账号。备注栏只写了三个字:**参考用**。
发完邮件,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胃有点不舒服,抽屉里的胃药还剩半瓶。他没拿,只是静静坐着。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月相图上——那是行政部去年贴的趣味装饰,标注着每月满月时间。
明天不是十五。
可就在他抬头的一瞬,视野右上角忽然浮现出一行半透明数字:**程瑾年 好感度:50**。
他呼吸顿了一下。
没有蓝光,没有提示音,也没有倒计时。但它就在那儿,清晰得像投影打在视网膜上。
他眨了眨眼。
数字没消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头看向楼下街道。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牌尾数是“520”。他没多想,只觉得今晚的事透着点不对劲——系统提前激活?还是根本就没关?
但他没时间深究。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陈砚舟走进市政文化中心三号厅。他是以“特邀顾问”身份列席的,名义上是协助评审流程优化,实际上没人指望他发言。他挑了个后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手里拿着一份空白评分表。
厅内陆续有人入场。九点整,主持人宣布竞标开始。第一位上台的是中传广告,PPT做得扎实,但节奏拖沓。陈砚舟低头在评分表上画了两条横线,算是记笔记。
九点四十,轮到耀世传媒。
程瑾年走上台时,脚步很稳。她今天穿了香奈儿的米白色套装,头发挽成低髻,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看观众席,而是先确认了投影同步,然后才开口。
“我们不做‘城市的脸面’,我们拍‘城市的呼吸’。”她第一句话就这么说。
陈砚舟抬眼看着她。
头顶的数字仍是50。
她开始讲案例。提到一位环卫工人清晨扫街时哼歌的画面,说这才是真实的城市心跳;又展示一组街头老人下棋、孩子追风筝的镜头脚本,强调“普通人不该只出现在背景里”。她的语气不急不缓,逻辑清晰,每一段结束都会停顿两秒,留给听众消化。
陈砚舟发现,她这次完全避开了以往喜欢用的诗意表达。没有“光影如诗”“岁月留痕”这类词,全是具体动作、具体场景、具体人。
讲到预算分配时,她特意拆解到每一分钟拍摄成本,并承诺超支部分由公司承担。台下几位评委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位微微点头。
全程十八分钟,她一分不差地卡在规定时间内结束。
掌声响起时,陈砚舟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八分。
他再抬头,正好看见程瑾年走下台。她没直接回座位,而是在过道边停下,目光扫过前排评委,又往后面移动。当视线掠过后排角落时,她动作微顿。
她看见他了。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惊喜,而是一种短促的凝滞,像车灯照到夜路中央的猫。她眉毛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唇抿紧,随即恢复常态,转身走向团队所在区域。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陈砚舟视野中的数字轻轻跳动了一下:**50+**。
没有变成51,也没有弹出提示。但那个“+”号闪了半秒,像是系统在告诉他:有变化,但还没突破临界值。
他没动声色,只是把评分表翻了一页,在空白处写下“落地性强,叙事节奏佳”,字迹工整得像抄写公文。
会议继续进行。接下来几家公司的提案各有亮点,但都没能超过耀世的表现。十一点十五分,主持人宣布评议结果将在三天后公布,竞标会正式结束。
人群开始离场。
陈砚舟没走。他坐在原位,翻开笔记本,假装在整理记录。其实他在等——等程瑾年离开时,再看一眼那个数值。
十一点二十三分,她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抱着文件夹,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得很快,像是急着赶回公司。
就在她经过后排通道时,目光又一次扫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躲开他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她没说话,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低头看向手中钢笔。笔帽旋开,露出笔尖。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金属部分,感觉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响起:
“本次观测剩余时间:17小时23分。”
他合上笔记本,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空着的座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