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目光很深很深，深到不像是他平时看我的样子。平时的陆程远看我的时候，目光是浅的、透明的、一眼就能看到底的。可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很多东西——有感动，有心疼，有“你怎么比我自己还了解我”的惊讶，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更复杂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记住的东西。“怎么了？”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就是觉得，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你又来了。”“我说真的。”他抬起头，笑了，“你每次说出一些连我自己都没想明白的话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这辈子大概是离不开你了。”“你这么早就说‘这辈子’，不怕以后后悔？”“不怕。”“为什么？”“因为后悔是给那些没有认真选择过的人准备的。”他说，“我选择了你，认认真真地选择了你，所以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后悔。”四月的风从梧桐树的缝隙里穿过，带着梧桐絮和泥土的气息，轻轻地拂过我们的脸。我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被梧桐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觉得这一刻很美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美好，是一种安静的、平和的、像是坐在河边看水流过脚踝的美好。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他在身边，就够了。
四月中旬，发生了一件我一直在等、可又一直不想让它发生的事。莫原野来了。不是给我发了短信，也不是在校门口等我。是陈安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我说：“梧桐，我刚才在学校门口看到一个男的，长得好像你说的那个——你哥哥。”我的手顿了一下。“你看错了吧？”我说。“不可能看错。”陈安安很笃定，“那个人的长相，见过一次就不会忘。高高瘦瘦的，眉眼很深，看起来冷冷的，跟你形容的一模一样。”我放下筷子，心跳开始加速。“他穿什么衣服？”“黑色卫衣，牛仔裤，戴着一个黑色的棒球帽。”黑色卫衣。莫原野最喜欢的颜色。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食堂里的人都朝我看过来，我没有理会，拿起手机就往外走。“梧桐！你去哪？”陈安安在身后喊。我没有回答。我跑到校门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在地上打转，和下午四五点钟斜斜的、暖洋洋的阳光。我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来就来，走就走，你跑什么？你跑出来又怎么样？找到了他，你要说什么？“莫原野，你来了？”还是“莫原野，你不要来”？还是
“莫原野，我想你了”？还是“莫原野，我们不要再见了”？你说不出口的。你什么都说不出口。因为你从来就没有搞明白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卫大爷看不下去了，走过来问我：“同学，你在等人吗？”“没有。”我说。“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风大，别吹感冒了。”“好，谢谢大爷。”我转身往校园里走。走了几步，手机震了。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手机掏出来。是莫原野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南城的梧桐树，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我看着这条短信，站在四月的风里，站在满天的梧桐絮里，忽然就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控制不住的、像春天的花一样自然而然就绽放了的笑。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在南城，在离我很近很近的地方，在看着同一片天空下、同一品种的梧桐树。他说南城的梧桐树比他想的好看。他不知道的是，他来看的是梧桐树，我想的是——他在看梧桐树的时候，会不会想到我？会的吧。因为他在短信里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而不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沈梧桐”。他把我的名字省掉了。可我知道，那个“沈梧桐”
藏在每一个字的后面，藏在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里，藏在手机屏幕上那行短短的、看起来平淡无奇的文字里。他不说出来，是不想给我压力。他知道陆程远的存在，知道我跟陆程远的关系，知道如果我因为他的一句“我想你”而动摇的话，对陆程远不公平。所以他只说他来了，只说来南城了，只说梧桐树很好看。就好像他来南城，只是因为南城的梧桐树，跟沈梧桐没有关系。可我知道。梧桐树，就是沈梧桐。沈梧桐，就是梧桐树。这是他从一开始就埋下的暗语，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刻起，他就把我种在了他的心里，长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根深蒂固的、拔不掉的梧桐树。他来看梧桐树，就是来看我。我握着手机，把那句话看了很多很多遍，多到手机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都被我刻进了脑海里。然后我回了一条短信。“南城的梧桐絮也好看，就是容易让人打喷嚏。你来的时候，记得戴口罩。”发完之后，我又看了一遍这条短信，觉得它很像一个唠叨的女朋友会对男朋友说的话。可我没有删掉重发，因为这就是我想说的话。他来南城了，南城的梧桐絮很多，我怕他过敏，我怕他打喷嚏，我怕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不舒服的时候，没有人给他递纸巾。
我跟莫原野之间，隔着很多东西。血缘、仇恨、上一代人的恩怨、陆程远的存在、道德的界限、世俗的眼光。这些东西像一堵很高很高的墙，把我和他隔在两边。我在这边，他在那边，中间是厚厚的砖石和水泥，敲不碎也推不倒。可这堵墙上有一扇窗。很小很小的窗，小到只能伸过去一只手。可那只手，能够到对方的手指。不需要拥抱，不需要亲吻，不需要任何越界的、出格的、不被允许的亲密。只需要碰一碰手指，确认对方还在，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偶尔想起你。就够了。足够了。手机又震了。莫原野的回信只有两个字。“好，听你的。”又是这四个字。上次他发过一模一样的四个字——“好，听你的。”像是一个咒语，一个只有他能念、只有我能听的咒语。每一次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我的心脏就会在胸腔里猛地跳一下，不是悸动，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命门一样的反应。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是习惯——习惯了他说“好，听你的”之后，我的心就会跳。也许是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流口水。我听到“好，听你的”就心跳加速。也许什么都不是。
也许什么都有一点。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四月傍晚的风灌进我的肺里，带着梧桐絮和一点点远处的烧烤味，呛得我咳了两声。陈安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见到他了？”她问。“没有。”“那你在门口站这么久？”“吹风。”陈安安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有关切，还有一种“你就编吧，看你能编到什么程度”的了然。“梧桐，”她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他来了，你打算怎么办？”我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看着它一点一点地被夜色吞噬，看着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不怎么办。”我说。“不怎么办？”“嗯，不怎么办。”我说，“他来他的，我过我的。他有他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路跟路之间，可能会有交叉口，可交叉口不代表要并道。”“你能做到吗？”陈安安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