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铺满议事堂前的青石阶,元昭便已站在门口。她没再回头望那撒了一地的纸屑——昨夜撕掉的假稿残片早被风卷走,只剩几片卡在砖缝里,泛着毛边。门内已有弟子在摆桌案,见她来了,忙让出主位。
“三师姐,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人低声道。
元昭点头,抬步走入。堂中陆续进来五人:谢惊声缩在角落,低头搓着袖口线头;萧玉筝倚着柱子嗑瓜子,吐壳时眯眼一笑;楚灵芽抱着个小陶罐,不知装的什么药粉,一路蹭墙根溜进来;风挽云姗姗来迟,手里捏着手帕,脸上一副“我最贤淑”的模样。
“坐吧。”元昭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窸窣。
众人落座。谢惊声坐在最末,脊背绷得笔直,像根快断的弦。
“昨日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元昭目光扫过一圈,“茶水房墙上贴的东西,不止一篇是假的。有人模仿笔迹,搅乱是非。但根源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根源是,我们对‘说别人’这件事,太随意了。”
萧玉筝把瓜子壳吐进袖袋,接口道:“可不是嘛。我前日回山下探亲,刚走到村口,就被三个媒婆堵住问生辰八字。一个说李员外家公子看上我了,一个说隔壁县令要纳妾补命格,还有一个直接掏出红绳要给我系手腕——我说我是来买盐的,她非说我命带桃花煞得冲喜!”
楚灵芽噗嗤笑出声:“那你咋办?”
“翻墙跑了。”萧玉筝摊手,“临走还听见她在后头喊‘姑娘莫慌,夫君会轻功!’”
满堂哄笑。连谢惊声嘴角也抽了一下。
风挽云掩唇轻笑:“依我看,不如立个规矩——谁再提‘某某该嫁人了’,罚当众唱《我不嫁》十遍?”
“好!”楚灵芽拍案而起,顺手把陶罐往桌上一墩,“谁敢提婚事,就让他穿粉裙站屋顶唱!唱不完不准下来吃饭!”
“三百遍《男子百害论》抄书也行。”萧玉筝慢悠悠补一句,“写错一个字加十遍。”
笑声更响。元昭没笑,只看着谢惊声。
谢惊声察觉目光,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眼。
“谢惊声。”元昭叫她名字。
她身子一抖,应道:“在。”
“通报制是你执笔,新规你也得管。”元昭语气平直,“过去的事不究,只看今后。你若做得好,书院消息才可信。若再有虚假,不只是你名声受损——是我们所有人信不过自己人。”
谢惊声手指抠进掌心,喉头滚动两下,终于点头:“我……我明白了。我会写真事。”
“那就一起定条文。”元昭转向众人,“言语伤人,未必见血。但传一句闲话,可能毁一个人清静。从今起,凡书院弟子,不得议论婚嫁之事。违者,视情节轻重,或抄书,或表演唱曲,或替全院扫地三日。”
“加一条!”楚灵芽举手,“谁要是偷偷给外面递婚帖、通生辰八字,罚喂霍师娘做的‘醒神辣汤’一碗!喝完还得去后山喊三声‘我永不嫁’!”
“可以。”元昭点头,“写进去。”
风挽云取笔研墨,将条文逐字写下:
“离谱山扶她书院禁议婚嫁规令:凡本院门生,无论长幼,不得以任何形式议论他人婚配、提点姻缘、传播婚讯、私递庚帖。违者,初犯罚抄《女子独立箴言》五十遍,再犯当众演述《我不嫁》曲目十遍,三犯清扫全院三日,并饮‘醒神辣汤’半碗。此令即日生效,由二师姐萧玉筝、小师妹谢惊声共同监督执行。”
末尾落款:“离谱山扶她书院全体门生”。
墨迹未干,五人依次按下手印。红印排成一行,像五枚铜钱钉在纸上。
元昭起身,将黄纸贴于正壁最显眼处。阳光正照上来,“禁提嫁人”四字清晰刺目。
“以后若有争议,以此为准。”她说。
堂内一时安静。有人低头抿嘴,有人偷瞄旁人脸色,似还不信这规矩真能立住。
忽听门外脚步杂沓,一名小弟子抱着扫帚路过,探头张望一眼,脱口便问:“三师姐,听说山下李员外家公子……”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两手一合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
全场静默一秒。
楚灵芽第一个跳起来:“首例违规!罚扫厨房一周!外加明早替我喂猫!”
“别别别!”那弟子连连摆手,“我就是顺嘴……我错了我错了!”
“晚了!”楚灵芽笑得蹦高,“抓着了!风师姐你看,第一桩案子归我判!”
风挽云端坐不动,只把手帕轻轻一抖:“依规办事,童叟无欺。”
萧玉筝歪头打量那弟子:“李员外家公子怎么了?你倒是说完啊。”
“……说他相貌堂堂,家财丰厚,想请咱们书院几位师姐去赏花宴……”小弟子声音越说越低,“我真不知道不能提……”
“现在知道了。”元昭淡淡道。
众人哄笑。那弟子涨红脸,抱起扫帚就要跑。
“站住。”楚灵芽拦他,“先去厨房领扫把,旧的那把——掉毛的那种。”
小弟子哀嚎一声,跌跌撞撞跑了。身后笑声炸开,连谢惊声也忍不住弯了眼角。
元昭没笑。她转身走向窗边,推开木格窗。晨风涌入,吹动桌上新写的规令纸页,边缘微微卷起。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而不烫。
她抬手,将发间铜钱簪正了正。
萧玉筝起身 stretches 腰,哼着小调往外走:“我去厨房讨杯茶,顺便看看谁在刷锅。”
“等等我!”楚灵芽追上去,“我要检查有没有人偷懒!”
风挽云慢悠悠收起手帕,起身理了理衣袖,依旧一副“我最端庄”的样子,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谢惊声仍坐在原位,望着墙上那张黄纸出神。她伸手摸了摸自己按下的手印,又低头看袖中露出的一角纸——那是元昭昨夜交给她的空白记录册,首页写着“书院每日通报·第一期”。
她轻轻抚平册角,呼吸稳了下来。
元昭站在窗前,看着众人散去。萧玉筝和楚灵芽一前一后穿过中庭,边走边争谁先喝茶;风挽云走在后面,忽然回头对她颔首一笑,随即转身上了回廊;谢惊声终于起身,抱着那本册子,脚步一点点变得踏实。
院中恢复喧闹。扫地声、说笑声、厨房叮当响成一片。
她转身离开议事堂,踏上主院大道。日头渐高,树影横斜,脚边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她走得不急不缓,月白劲装下摆拂过青砖,腰间软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铜钱簪在阳光下一闪。
她抬手按了按发髻,确认它仍在原位。
前方拐角处,一只麻雀扑棱飞起,惊落几片槐叶。她脚步未停,目光掠过庭院深处——那里有弟子在练铲法,锅铲翻飞如蝶;有杂役搬柴,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还有人在廊下晾书,竹竿上挂着《御膳房爆炸预案》的抄本。
一切如常。
可就在她迈过第三级台阶时,脑中突兀响起一个声音:
“且听下回分解——三日后,烟花炸成狗,王爷马甲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