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吹灭蜡烛后,屋里彻底黑了。她没躺下,只坐在案前,手搭在膝上,听着窗外风声。瓦片有轻微的错动,像是谁屏息时不小心碰到了檐角。她没出声,也没动。那人很快安静下去,仿佛缩回了壳里。
天亮得慢。她等到第一缕光从窗缝爬进来,才起身开门。晨雾还没散,青砖地上浮着一层灰白。她照常走那条路,经东厢走廊,过茶水房门口。墙上那张纸还在,墨迹被夜露洇开些,字边有些发毛。她站定看了两息,转身取了竹筒里的扫帚,一下一下扫起门前落叶。动作平稳,像每日早课。
她没撕那张纸。
第二日清晨,她又来。扫完地,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翻看,是《御膳房爆炸预案》。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她目光却落在墙上那篇稿子上。有人路过,偷偷瞄她一眼,又赶紧低头快步走开。她不理会,合上书,转身离去。
第三日,她依旧来。这次带了茶盏,站在茶水房外慢慢喝。雾气从杯口升上来,糊了她的脸。她抬手抹了下额角,继续盯着那张纸。有人想上前揭,被同伴拉住:“你不要命了?三师姐都没动手,你插什么手?”
她听见了,没反应。
第四日清晨,天刚透亮,茶水房门吱呀一声推开。杂役端着水盆出来,忽然“哎”了一声。旁边人凑过去看,墙上原稿边上,多了一张新纸。
标题写着:《昨日八卦勘误:三师姐实则爱猫成痴,曾夜喂野猫三只,因护猫与巡夜狗大战三百回合》。
落款空白。
笔迹却是谢惊声惯用的那种细瘦歪斜体。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个时辰,书院各处都在议论。
“你说真的?三师姐护猫?”
“我亲眼见的!就贴在茶水房墙上,写得明明白白!”
“可她不是怕猫吗?上次摔柴堆的事还记不记得?”
“兴许是装的?故意让人误会?这叫韬光养晦。”
“也可能是谢惊声写错了?”
“错个鬼!你看那笔迹,跟前几日那篇一模一样!她自己打自己脸?”
议论声越传越远。有人说谢惊声这是抢不到头条,急了,开始胡编乱造。也有人说她被人收买,故意搅浑水。更有人说,这是三师姐设的局,逼她现身。
没人知道真相。
但谢惊声知道。
她躲在小阁楼里,手里攥着半块干饼,牙都咬酸了。她认得那笔迹——是有人刻意模仿她,连落笔时习惯性顿一下的小毛病都照搬。她更知道,这张假稿一出,她在江湖上的名声就完了。谁还会信她?谁还会点她的帖子?她辛辛苦苦攒的“键盘侠”招牌,一夜之间被人砸了个稀烂。
她不能忍。
夜深后,她悄悄摸出阁楼,沿着屋脊往茶水房方向挪。月光被云遮着,光线很暗。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极轻,生怕惊动巡夜的人。她只想把那张假稿撕了,再换上自己写的正稿——哪怕只是澄清一句“此消息非本人所发”,也好过被人当成疯子。
她刚绕到茶水房东侧回廊尽头,脚尖还没踏上石阶,一道影子便挡在了前面。
她猛地刹住。
元昭站在那儿,一身月白劲装,腰间软剑未出鞘,手里拎着个灯笼。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想改什么?”她开口,声音不高,“改我爱猫?还是改你造谣?”
谢惊声浑身一抖,腿一软,直接跪坐在地。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我没……我不是……”
“你写稿子的时候,想过我会怎么想吗?”元昭又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我……我没有要羞辱你……”谢惊声声音发颤,“我只是……我想让人看我的帖子……我想有名字……现在谁不知道‘三姐怕猫’?点击量十万加!三天涨粉八千!我……我就是想红……”
她说着说着,眼泪先掉了下来。
“我都记着呢……”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叠纸,纸页已经磨得起毛,“每一篇热度我都算了……哪篇爆了,哪篇没人看……我连读者留言都抄下来了……流量就是命啊……我没爹没娘,没人撑腰,不靠这个,谁会看我一眼?”
她抽泣着,把那叠纸摊在地上,像献上最后的凭证。
元昭低头看着。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数据:《三师姐怕猫》——浏览量12.7万,转发3800次,打赏银钱十七文;《霍师娘踹翻粮车》——浏览量8.4万,评论区炸锅,因“画面感太强”被多人模仿;《孟师娘辣汤毒杀礼部学究》——疑为夸大,热度偏低……
她看得仔细。
谢惊声哭得肩膀直抖:“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也好,罚我也好……求你别把这事说出去……要是别人知道是我写的,以后再没人信我了……”
元昭沉默片刻,弯腰将那一叠纸拾起,拢整齐,夹进自己怀中。
“你要流量,行。”她说,“从今起,书院每日通报由你执笔——写真实事,不许夸大,不许编造。若有虚言,罚抄《女诫》一百遍。”
谢惊声愣住,抬头看她。
“下次想红,拿真本事。”元昭俯身盯着她,眼神不凶,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别拿别人的痛换点击。”
说完,她转身就走。
灯笼的光在石板上拖出一道长影,渐渐远去。
谢惊声跪坐在原地,手里空空,脸上泪痕未干。她望着元昭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胸口——那里原本揣着一叠能让她活下去的东西,现在什么都没了。
但她没动。
风从廊下穿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她慢慢蜷起膝盖,把脸埋进去。
元昭走在主院大道上,天已微亮。路边有弟子晨练,见她过来,纷纷停下施礼。她点头回应,步伐未停。怀中的手稿沉甸甸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
她没回头。
走到议事堂前台阶时,她停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昨夜亲手写的假稿底稿。她看了一眼,随手撕成碎片,撒在风里。纸片飘落,有的沾在草叶上,有的卡在石缝中。
她抬步上了台阶。
门开着,里面已有几个弟子在整理桌案,准备晨会。见她进来,一人迎上:“三师姐,人都齐了,就等您定规矩。”
元昭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前站定。她没坐下,只将手中那叠谢惊声的手稿放在桌上,声音清晰:“今日起,书院设立通报制。每日消息由谢惊声执笔,内容须经核实。虚假一条,抄《女诫》百遍。另,未经许可,不得私撰他人轶事,违者禁笔三月。”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问:“那……以前那些呢?”
“旧事不究。”她说,“但从今日起,谁再拿别人的短处当笑料,我不介意让她也尝尝被围观的滋味。”
堂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有人应声:“是。”
她环视一圈,见众人神色郑重,这才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木格窗。晨光涌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叠手稿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她伸手抚平一页,指尖停在“点击量十万加”那行字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纸页。
她收回手,转身朝门外走去。
阳光铺满中轴大道,她走得不急不缓,背影挺直。身后,议事堂内传来弟子们低声讨论新规的声音,像春初解冻的溪流,一点一点活了过来。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计时。
也像在确认。
这场仗,她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