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的手指还抠在枯草里,指甲缝塞满了碎屑。她没动,也不敢动。右脚卡在断木缝中,稍一用力就传来刺痛,像是有根刺扎进了皮肉。她听见笑声从东厢那边先炸开,一声“哈”短促又突兀,像谁不小心踩了狗尾巴草。
那声音一起,别的笑便压不住了。
东厢弟子甲弯着腰,一手捂嘴一手捶腿,肩膀抖得像筛糠。他本想忍,可眼角余光扫到元昭坐在柴堆里的样子——发带散了半边,一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衣袖撕裂口露出手腕上的细痕,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这画面太冲脑子,他“噗”地又笑出声,这次连眼泪都出来了。
“你……你别笑了。”东厢弟子乙扶着墙,话音刚落自己先咳起来,原是笑岔了气,偏要装作镇定,“成何体统。”
“你还说我?”甲抹了把眼角,“你刚才咳得比谁都响。”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猛笑。
南廊杂役蹲在地上,水桶倒了也不管,只顾抱着膝盖前后摇晃。他看得最清楚:三师姐平日走路腰杆挺得笔直,说话慢条斯理,连扫个地都能扫出兵法章法。可现在呢?摔进柴堆不说,还被一只猫逼得说不出狠话,连剑都不敢拔。这反差太大,他越想越乐,笑得直喘粗气。
练功场来的弟子靠在廊柱上,一手撑着头,一边笑一边擦泪。他低声嘀咕:“我早听说三师姐怕猫,还不信,今儿算是亲眼见着了。”
“可不是嘛。”旁边人接话,“谢惊声前几日写的稿子还贴茶水房,说三师姐见猫就跟见鬼似的,我们都当笑话看,没想到真有这事。”
“那只猫还是楚师妹养的,绿油油的,跟夜游的妖怪一样。”
“它刚才还往三师姐鞋面上拍了一爪子,留下个荧光印,你看见没?”
“看见了!三师姐那脸色,啧,跟锅底灰似的。”
元昭听得清清楚楚。她不想听,可那些话偏偏往耳朵里钻。她指尖掐进掌心,试图用疼压住脸上的热。她知道只要一动,只会更难看。挣扎会陷得更深,起身会被笑得更狠。她只能坐着,像块石头,任由那些目光和笑声一层层裹上来。
就在这时,脑中猛地炸开一声高喝:
“破——功——!”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戏台开场敲锣,带着股评书先生特有的腔调,字字拖长,尾音上扬,透着十二分的幸灾乐祸。
元昭浑身一僵。
不是因为猫,也不是因为笑。
是这声音——偏偏在这个时候,喊出了这三个字。
她七岁那年抄《三十六计》,猫扑上来撕纸,她没哭也没叫,回去重抄一遍,一笔不差。那时她以为自己藏得好。后来扫院遇猫,她强装镇定,退后挪脚,以为没人看穿。再后来加铁网、撒药粉、调铜铃,她以为是在防猫,其实是在防人看出她的弱点。
可现在,她坐在柴堆里,发乱衣破,被全院围观,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碎在地上。
而这个每天在她脑子里插科打诨的声音,竟在这一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心里最不想承认的事,大声嚷了出来。
“破功”二字像两记耳光,抽得她眼前发黑。
她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她不能动,也不敢动。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骂出那句憋了半夜的“该死的猫”,怕自己一抬手,就会冲那群笑出声的人吼一句“闭嘴”。
可她不能。
她是三师姐。是那个扫地能扫出阵法、说话能噎死老学究、连孟晚棠炒糊饭都能面不改色翻《御膳房爆炸预案》的元昭。
现在她坐在柴堆里,像个被戳破的灯笼,光从破口漏出来,照见里面空荡荡的骨架。
东厢弟子甲终于笑累了,坐到台阶上喘气。他指着柴堆方向,断断续续地说:“我……我这辈子没见过三师姐这样。”
“你算好的。”乙揉着肚子,“我刚才差点跪了。她伸手去推猫,那动作……跟哄小崽子似的。”
“它还拍她鞋面!”
“拍完还蹲那儿看她反应!”
两人又笑起来,这次连声音都哑了。
南廊杂役缓过劲,扶着墙站起来,拎起倒地的水桶。他本想走,可回头又瞥见元昭低头不动的样子,忍不住咧嘴一笑,结果脚下一滑,桶又掉了。他索性不捡了,蹲回原地,肩膀又开始抖。
练功场弟子擦干眼泪,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她不会真气傻了吧?”
旁边人笑出声:“哪能,三师姐这是在运功平息怒火。”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阵爆笑。
元昭听见了。她听见每一个字,每一句调侃,每一次压抑不住的笑声。她手指抠得更深,枯草断成碎渣,从指缝漏下去。她想站起来,可脚卡得死,手撑的地方松软,一用力就塌。她想开口,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坐着。
荧光猫这时动了。
它从柴堆边缘轻巧跳下,四脚落地无声。尾巴一甩,绿光划过空气,像画了个句号。它看了元昭一眼,那眼神说不出是得意还是无辜,然后转身,慢悠悠朝厨房方向走去,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人群视线跟着猫移开片刻,笑声稍缓。
可没人散。
他们还围着,或站或蹲,或靠墙或提灯,目光时不时扫回柴堆中央。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捂嘴偷笑,有人低头数地砖却憋不住嘴角上扬。
元昭依旧低着头。
她发带垂落,碎发贴在颈侧,露出一段白皙的后颈。衣袖破口处线头翘起,随夜风轻晃。她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发颤,掌心全是汗。她脸上红晕未褪,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火辣辣地烧着。
她听见脚步声又起,不止一人。是更多人闻声赶来。有人提着灯笼,光晕一圈圈扩开,照见她脚边那片湿叶子——就是这片叶子,让她滑倒,让她卡住,让她摔进柴堆,让她现在动弹不得。
“怎么了?”新来的人低声问。
“嘘!”前面人立刻拦,“别出声,快看三师姐。”
那人顺着指引看去,先见柴堆晃动,再看清里面坐着的人,顿时明白过来,嘴一咧,赶紧捂住,可肩膀已经抖了起来。
“那只猫呢?”
“跑了,刚才还拍她鞋面呢。”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亲眼见的!”
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
元昭闭了闭眼。
她想起三天前,“说书人”突然冒出来,说“三日后猫从天降,三姐破功”。她不信,可还是加了铁网,调了铜铃,撒了驱猫粉,甚至换了软剑出鞘的角度。她以为自己准备周全,以为能躲过这一劫。
可她没算到,猫会从矮墙突袭;没算到脚下有湿叶;没算到柴堆这么松;更没算到,自己明明防了一夜,最后却败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听见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闷笑,不是咳嗽,是一声实实在在的“哈”。
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元昭坐在柴堆里,脸颊滚烫,手指抠进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