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的手还贴在软剑柄上,掌心的凉意没散。她闭着眼,可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盯着房梁那道裂缝——她记得今早扫院时,有只蜘蛛从那儿垂丝下来,晃了三下又缩回去。现在风穿窗缝,吹得帐角一掀,草叶味混着夜露爬进鼻腔。她没动,手指却往袖袋里多塞了把防滑粉。铜钱簪的位置也再调了一分,拔剑时不卡手。
院外静得很,连虫鸣都歇了。只有桂树影子在地上爬,像谁用墨笔慢慢拖开一道痕。
突然,矮墙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猫叫,是爪子刮过青瓦的声音,短促,带点涩。她耳尖一动,但没睁眼。她以为是风推了柴堆,或是野鼠窜过檐角。直到那团绿光腾空而起。
它从厨房后檐的矮墙跃进来,借着屋角遮挡,落地无声。月光正斜切过院子,照出它背脊上那层荧粉,绿幽幽地亮,像坟地飘来的鬼火。它四脚一蹬,直冲西楼门前空地,尾巴甩出一道弧线。
元昭猛地睁眼,头一个反应是退。
她右脚向后挪,踩中一片湿漉漉的落叶。脚底一滑,身子一歪,肩头撞上廊柱,“咚”地闷响。她抬手扶墙,另一只手已摸到剑柄,可那猫太快了,腾空一跃,离她不过五步。
她想拔剑。
可七岁那年的画面炸进脑子——纸页撕啦一声裂开,墨字飞散,猫扑上来,爪子抓破她抄的《三十六计》,她伸手去拦,反被挠出血。那时她嚎都没嚎,回去重抄一遍,一笔不差。可从那以后,见猫就僵。
现在这团发光的东西冲她来了。
她本能抬腿,想踹。脚下柴捆堆在门侧,本就不稳,这一踢正中边缘。整捆枯枝哗啦倒地,她重心彻底失衡,整个人向后仰去。
臀部先落进柴堆,枯草扎进领口,刺得她一哆嗦。她手忙脚乱撑地,抓到一把干茅草,刚要借力,反倒扯塌半边柴堆。肩头一沉,整个人陷得更深,左脚卡在断木缝里,动弹不得。
她喘了口气,发髻早散了,一缕碎发贴在额角汗湿处。她抬头,看见那猫已经跃上柴堆边缘,蹲坐着,尾巴轻摆,绿光映得它眼睛发亮。它喉咙里滚出一声“喵呜”,音调拉长,像戏台上老生念白,阴阳怪气。
元昭咬牙,右手终于抽出,抖了抖袖子,把防滑粉撒在身前空地。她不想让它再近一步。
“滚。”她开口,声音压着,想显冷硬,可尾音微颤。
猫不动。
反而往前挪了两步,脑袋凑近她脸。
她猛地缩头,后脑勺“咚”地撞上身后柴捆,震得耳朵嗡嗡响。她闭眼一瞬,再睁,那猫就在眼前,绿光映得她瞳孔缩成针尖。她手撑着往后蹭,可柴堆松散,越动陷得越深。
这时,东厢门吱呀一声推开。
两个小弟子提灯出来,原是巡夜轮班交接。一人举灯照见柴堆晃动,绿光浮动,初以为山精作祟,灯都抖了。待走近,看清是元昭卡在堆里,满脸通红,发带散开,衣袖勾在木刺上,狼狈不堪。
那人嘴立刻捂上,肩膀直抖。
另一人憋着笑,低声道:“是……是三师姐?”
“嘘!”前者拉他袖子,“别出声。”
可话音未落,猫又“喵呜”一声,拖长调,像在唱曲。
两人再也忍不住,一人“噗”地笑出声,旋即被同伴死命拽住胳膊,偏过头去咳嗽掩饰。可那咳得断断续续,分明是笑岔了气。
元昭听见笑声,脸更烫了。她低头,用力扯腕上断枝,可木刺勾得紧,稍一动就刺肉。她索性不去管,只伸手去推猫:“走开。”
猫不退,反而抬爪,慢悠悠在她鞋面上拍了一下,留下个荧绿爪印。
她僵住。
那两人又笑,这次连灯都晃了。
远处练功场方向也有脚步声跑来,原是值更结束回房的弟子,听见动静折返。一人认出那猫,低呼:“这不是楚师妹那只?”话音未落,见元昭陷在柴堆,脸颊涨红,发髻歪斜,顿时明白七八分,强憋笑意,偏头猛咳两声。
又有人从南廊探头,原是守夜杂役,提着水桶路过,见一群人围在柴堆边,也凑近瞧。一看清情形,桶“哐当”落地,水洒一地,他自己蹲下抱膝,肩膀耸个不停。
元昭听见越来越多的脚步声,知道人越聚越多。她不再看猫,也不看人,只低头用力扯断枝。肩背绷得死紧,像张拉满的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烧得厉害,几乎滴血。
她平日走路腰板挺直,说话一字一句,从不疾言厉色,也从不失态。昨儿扫地遇落叶,她都能一下下扫齐,边角都不乱。可现在,她摔进柴堆,发乱衣皱,被一只猫逼得说不出狠话,还被全院弟子围观。
她想站起来。
可右脚卡得死,左手刚撑起一点,柴堆又塌一层,整个人又陷下半寸。她咬唇,不再挣扎,只把手伸向剑柄。
剑还在。
可她不能在这时候拔。一拔,就是承认自己怕到要用兵器驱猫。传出去,她不用等楚灵芽写新蛊,书院话本就能编出十本《三姐惧猫记》。
她只能僵着。
猫却不怕她。
它往前又挪一步,脑袋几乎贴到她膝盖,绿光映得她裙摆发亮。它又“喵呜”一声,这次短促,像在嘲笑。
元昭终于抽出右臂,顾不得整理衣襟,先挥手驱赶:“滚!”
声音比刚才高,可还是颤。
猫不退反进,尾巴一甩,跳上她身旁柴捆,居高临下看着她,像看猎物。
东厢那两人终于笑出声,一人“哎哟”喊了句:“我肚子疼!”说完自己捂住嘴,可眼泪都快出来了。
南廊杂役蹲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拍大腿,笑得直喘。
练功场来的弟子也站不住了,靠墙扶着,笑得肩膀直抖。
元昭闭眼。
她知道,这一夜,扶她书院的宁静,算是彻底破了。
她听见脚步声又起,不止一人,是更多人闻声赶来。有人低声问:“怎么了?”马上有人“嘘”他,接着就是压抑的笑声。
她睁开眼,看见猫蹲在柴堆上,尾巴一圈圈绕着前爪,绿光未褪,眼睛亮得吓人。它低头看她,像在欣赏她的窘态。
她咬唇,不再看它,也不看那些人。只低头,用力一扯手腕上的断枝。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
她终于挣脱。
可她没动。她坐在柴堆里,手搁在膝上,指尖还在抖。发髻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颈侧。衣袖破了口,露出一截手腕,上面还有细小的划痕。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也知道,只要她一站起来,那笑声就会炸开。
所以她不动。
她坐在那里,像块石头。
猫却动了。
它从柴捆上跳下,轻轻落在她脚边,脑袋一偏,绿光映得它嘴角像在笑。
元昭盯着它。
她忽然想起昨夜,她站在窗前,对楚灵芽说:“熬夜制药,伤身子。”
那时她就想好了,若这猫今晚真来,她不躲。
可她没算到,它会从矮墙突袭,不走屋檐;没算到她会踩滑;没算到柴堆这么松;更没算到,她明明准备了一夜,防滑粉、软剑、铜钱簪全都到位,最后却败给一片湿叶子。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她听见有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不是闷笑,不是咳嗽,是一声实实在在的“哈”。
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元昭坐在柴堆里,脸颊滚烫,手指抠进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