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灵芽蹲在药炉前，铁钳夹着小瓷罐从火上取下。绿糊还在滚，泛着油光，她吹了两口气，往里撒第三把荧粉。粉末落进膏体，“嗤”地冒起一缕青烟，映得她鼻尖发亮。猫蹲在案边，尾巴卷着脚踝，耳朵抖了抖。
“别急。”她拿木勺搅匀，伸手去抓猫后颈。橘猫弓背挣扎，爪子扒住桌沿，硬是拖出三道刮痕。楚灵芽一把摁住它脑袋，另一手抹药膏，顺着脊背往下刷，毛都塌成一条线。“你怕什么？又不疼。再说了，三姐见了你这副模样，吓都吓傻了，哪还顾得上揍我。”
猫甩头挣开，蹭到墙角舔后腿。她追过去，揪住尾巴尖补了一道，低声嘀咕：“上次假蛇没唬住她，前天洒驱猫粉反倒让她绕路扫完东廊，连谢惊声写的‘三姐怕猫图’贴在茶水房墙上，她路过连眼皮都没抬——这人皮太厚，寻常手段压根破不了防。”
她退后两步，眯眼打量。月光刚爬上窗棂，照在猫身上，那层膏药还没干透，毛色沉着，看不出异样。她皱眉，又往炉底添了块松炭。
元昭推开西楼窗扇时，听见第一声尖叫是从后山传来的。
她正解腰间软剑的扣环，听见动静顿住手。窗外黑沉沉的，只有檐角铜铃轻晃。她侧耳听了片刻，又一声喊撕破夜静：“有东西！发光的！”紧接着是杂乱脚步，几盏灯笼从东厢窜出，人影晃动，锅铲和扫帚举得老高。
她靠在窗框上，一眼就看见假山石顶掠过一道流光。绿幽幽的，像萤火聚成一团，在树影间跳了一下，消失在回廊拐角。有人追过去，大呼小叫围住柱子底下，只捡到几点荧粉脚印。
“是猫。”她低声说。
没人应她。那些人还在嚷“山精显形”“夜里修道走火入魔”，有个小弟子抱着香炉盖子直哆嗦，说刚才那光从眼前飞过，差点撞脸。元昭没动，手指搭在剑鞘口，指尖慢慢摩挲过边缘一道凹痕——那是去年楚灵芽给她“贺寿”时灌了爆裂粉，炸出来的。
她合上窗，没闩。转身从妆匣底层摸出个小布包，倒出些灰白粉末塞进袖袋。这是她自己配的防滑粉，掺了细沙和石灰，洒地上能让猫爪打滑。上回用还是三个月前，楚灵芽往她鞋里塞活蜘蛛那天。
药庐那边，楚灵芽趴在门缝往外瞧。见人群散得差不多了，才咧嘴笑出声。她缩回屋，点亮油灯，摊开一张草纸，提笔写：“三姐反应预测表”。第一行画了个叉，旁边注：“尖叫——未达成”。第二行画圈：“认出猫——达成”。第三行空着，她咬笔杆想了想，写下：“破功时间预估：明日戌时前后”。
她吹了吹墨迹，自语：“得让猫跑起来带彩虹……这回非得让她原地结冰不可。”
元昭坐在床沿，脱了外裳叠好放在枕边。她没点灯，借着月光把软剑横在膝上，抽出半截检查刃口。剑身冷白，映不出人脸。她盯着看了会儿，忽然抬手，将发间铜钱簪转了个方向，正面朝前。拔剑时顺手就能出鞘，不用再调角度。
她想起七岁那年，那只猫扑上来撕她抄的《三十六计》，纸页飞散，墨字糊成一片。她追着打，反被挠了手背。后来孟晚棠说：“怕就怕，装什么镇定？”她没答，回去重抄了一遍，一个字没错。
如今她不怕旁人知道她怕猫。她怕的是楚灵芽这种——明知道她怕，还偏要拿猫来整她，一次比一次邪乎。
她躺下，闭眼。耳朵仍听着外头动静。风穿过院墙缝隙，吹得晾衣绳上的布条轻轻拍打竹竿。约莫过了半刻，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她睁眼，没动。那声音靠近窗台，停住。她知道是猫，就在墙根趴着，可能还在舔爪子。
她没起身赶，也没出声。就这么躺着，听它待了片刻，又走了。
第二天清晨，楚灵芽端着空瓷罐回房，顺手把罐子塞进床底。她换下沾了药渍的旧裙，重新梳头。辫子扎到一半，忽听窗外传来扫地声。她撩开帘子一看，元昭正在前院扫落叶，动作平稳，一下一下，跟平常没两样。
她愣了愣，探身喊：“三姐！昨夜风大，可有东西掉进你院子？”
元昭停帚，抬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一只猫。”
“哦？”楚灵芽笑嘻嘻，“哪家的？伤着你没？”
“没伤。”她继续扫，“就是毛亮了些，走路带光。”
楚灵芽一僵，随即笑得更欢：“那可真是奇了。我也听说了，守夜的说看见鬼火游荡，该不会是祠堂里的牌位成精了吧？”
元昭不接这话，只问：“你昨夜睡得可好？”
“好啊。”她双手交叠搁脑后，“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
“那就好。”元昭点头，“我还怕你熬夜制药，伤身子。”
楚灵芽笑容微滞。她没想到这话会从元昭嘴里出来。正琢磨怎么回，元昭已转身走了，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后脖梗有点凉。
中午她溜到厨房后檐查看，猫正蜷在瓦片下打盹，通体还泛着微弱绿光。她伸手摸了摸，毛已经干透，膏药黏得结实，一时半会儿掉不了。她放心了，蹲下身掐它后腿肉：“今晚还得跑一趟，记住了，专挑三姐必经的路走，慢点，让它看清楚你是谁。”
猫睁眼，懒洋洋甩尾。
下午练功场点卯，元昭照例站前排。楚灵芽故意挨她身边蹲下，一边活动手腕一边说：“今早我翻了《百蛊录》，发现有种‘夜光蛊’，涂在活物身上能照三更路，可惜材料难寻。”
元昭系紧腰带，应了句：“那你倒是厉害，能找到西域荧粉。”
楚灵芽一愣：“你怎知是荧粉？”
“猜的。”她抬头看天，“山里没这等亮色，除非是从外头来的。”
“也可能是露水反光？”
“露水不会在猫背上走成直线。”她瞥她一眼，“你抹得太狠，从脖子到尾巴根，一根毛不落。”
楚灵芽讪笑两声，没再说话。
傍晚她躲在东厢阁楼，透过窗缝观察西楼。天黑透后，她放猫出门。橘猫轻巧跃上墙头，沿着屋檐缓行，每一步落下，脚垫都留下淡淡荧痕。它走到中庭高墙转弯处，忽然停下，耳朵竖起。
元昭的窗还亮着灯。
她没拉帘，坐在案前看书，侧影清晰。猫盯了片刻，原地蹲下，像在等指令。
楚灵芽急得直跺脚，低声催：“去啊！过去啊！装鬼都装全套！”
猫不理她，反而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厨房方向去了。
她气得把窗扇一推到底，骂了句：“废物！”
元昭吹熄灯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矮墙上跳下去的声音。她没理会，躺下闭眼。但没睡，手搁在软剑柄上，掌心贴着金属的凉意。
她知道猫今晚还会来。楚灵芽不会就此罢休。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躲一次两次可以，躲一辈子不行。这丫头分明是看出她忌惮，才越发敢闹。今日是涂荧粉，明日就能喂迷药，后天说不定真弄只毒蝎子塞她被窝。
她得反击。
但她不想现在动手。
她要等。等楚灵芽以为自己毫发无损、得意忘形的时候，突然出手。最好是在练功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尝尝什么叫“锅铲十八式”的新招——那是她昨晚想了一夜的套路，专治各种蹦跶过头的小师妹。
她调整了下姿势，左手悄悄往袖袋里多塞了包防滑粉。又把铜钱簪的位置再校准几分，确保拔剑时不会卡住。
窗外风渐起，吹动院中桂树，枝叶摇晃，投下斑驳暗影。她睁着眼，盯着房梁某一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日可能的路线：猫若从高墙跃下，必经东南角斜坡；若走屋檐，则会在主堂飞脊处停留观察；最可能的突袭点，是她晨起扫院的必经之路——青石道拐弯处有棵老槐，遮光，地面略湿，最适合埋伏。
她记下了。
然后缓缓闭眼。
意识仍醒着。
猫在厨房后檐角落打盹，全身余光未散，在黑暗中静静发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