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究的乌纱帽歪了半边,三根残存的头发被山风扯得乱颤。他拄着拐杖,脚步踉跄地走下离谱山最后一道坡,靴底踩碎几片枯叶,发出脆响。随从牵马候在官道旁,见他这般模样,连忙迎上。
“大人,您这身衣裳都沾泥了,发髻也散了……要不要先歇一歇?”
“歇什么!”老学究猛地抬头,眼眶泛红,“那等妖氛之地,多待一刻都是玷污清名!即刻启程,回京面圣!”
随从不敢再多言,只低声应是。两人登上马车,车轮碾过碎石,颠簸得厉害。老学究靠在车厢壁上,腰间旧伤隐隐作痛,那是早年批阅奏折久坐落下的毛病。可此刻他顾不得疼,只觉胸中一股浊气堵着,非得将那书院上下尽数参倒,方能平息。
马行不过十里,车轴突然“咔”一声断裂,车身一斜,差点翻进沟里。随从跳下车查看,摇头叹气:“大人,这车怕是走不了了。”
老学究掀开车帘,脸色铁青:“拆门板!用村舍的门板当轮子,绑结实了继续走!”
“可这是民宅之门,擅拆恐有扰民之嫌……”
“荒谬!”他怒喝,“百姓尚知毁家纾难,一道门板算得了什么?若让那扶她书院继续蛊惑人心,将来纲常崩坏,天下大乱,你我皆为罪人!”
随从只得照办。他们在路边寻了一户空屋,卸下两扇破门,用麻绳牢牢捆在车架上。新轮虽歪斜不平,好歹还能前行。天色渐暗,主仆二人啃着干粮充饥,饮的是溪边打来的冷水。老学究一口没咽下多少,只觉得喉头干涩如沙砾摩擦。
“你说……他们笑我?”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
随从一愣,不知如何接话。
“那些女子,低头装忙,肩头抖个不停。”他咬牙,“她们笑我头顶三根毛?”
随从低头搓手:“许是风吹得衣袍晃动,大人多心了。”
“不!”他猛拍膝盖,“那是羞辱!是轻慢!堂堂礼部执事,竟被一群习武弄术的妇人讥讽于山野之间!此耻不雪,我有何颜立于朝堂?”
他说完闭目,再不言语,可指节一直掐在掌心,指甲缝里渗出细小血珠。
一夜疾行,马匹累倒两匹,换驴拉车,终于在次日寅时抵达京城外郭。城门未开,守卒懒洋洋倚在岗哨里打盹。老学究不顾仪容,披着沾满尘土的官袍,拄拐直趋宫门之下,跪在石阶前,将一封黄绸封皮的奏折高举过头。
“臣,礼部执事李崇文,有紧急奏本,呈请陛下御览!事关社稷安危,不可延误!”
守卒惊醒,见是个狼狈老头,起初并不在意。可当他看清那奏折上的火漆印——正是礼部特许急递文书所用的双鹤衔书纹,顿时变了脸色。
“您是……李大人?”
“正是!”他声嘶力竭,“扶她书院聚众悖德,授兵法、练轻功、谈政论势,掌门无夫而居,弟子拒婚抗嫁,更有夜祭邪神、咒诅皇室之举!此等妖女乱世之兆,若不速加剿除,恐酿大祸!”
声音传入宫墙,惊动值夜太监。片刻后,一名内侍匆匆赶来,取走奏折,答应即刻转呈御前。老学究仍跪着不动,直到宫门缓缓开启,才被人搀起,踉跄退至侧廊。
“大人,您先回去歇息吧,圣意自有决断。”内侍劝道。
“我不走。”他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我要亲眼看着这折子送进去,亲眼等着陛下一句话。”
他便这么坐在宫门外的石阶上,衣袍沾灰,发髻散乱,三根毛在晨风中摇曳不定。路过官员纷纷侧目,有人认出是他,低声议论。
“这不是去查女德的李大人吗?怎的成了这副模样?”
“听说在山上遭了羞辱,回来就要参那书院谋逆。”
“谋逆?就几个女子读书习武,也算谋逆?”
“嘘——小声些,他听见了又要闹。”
老学究充耳不闻。他只盯着那道朱红宫门,仿佛只要看穿它,就能看见自己的奏折正摊在龙案之上,每一个字都在燃烧,每一句都在呐喊:**铲尽妖氛,还我纲常!**
辰时初刻,早朝钟响。大臣鱼贯而入,唯有他一人滞留宫外。一名礼官出来,请他移步偏殿等候召见。他不肯,坚持要在原地守候。最后还是皇帝身边的老内侍亲自出面,说是“陛下念其劳苦,特准面陈”,他才颤巍巍起身,整了整破旧官服,随人入宫。
御前殿内,香烟袅袅。皇帝端坐高位,手中正翻阅那份奏折。老学究跪伏于地,额头触砖,声音颤抖却清晰:
“陛下!臣奉旨巡查地方教化,亲赴离谱山扶她书院,所见所闻,令人发指!彼处不设女红绣坊,反开兵策讲堂;不教《女诫》《列女传》,专授《孙子》《六韬》;女子束发佩剑,口称‘治国平天下’,视婚嫁如枷锁,以独身为荣光!此非教化,实乃煽乱!”
他顿了顿,喘口气,继续道:
“更甚者,其首徒元昭,十九岁未婚,冷面傲物,手持软剑形如锅铲,言行狂悖,竟敢质疑《女诫》真义!其余弟子,或练轻功踏屋脊,或研毒药制奇器,夜深之时,聚于院中演练阵法,呼声震林!臣疑其暗结党羽,图谋不轨!”
殿中寂静无声。几位大臣互相对视,神色复杂。
“臣已查明,该书院自诩‘扶她’,实则颠倒阴阳,蔑视伦常。其所谓‘师娘’者,皆未婚寡居之女,聚而不散,传道授业,蛊惑乡里少女纷纷弃织纺而入学堂。长此以往,谁还愿为人妻母?谁还肯守闺训?家不成家,国何以为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带哭腔:“陛下!此非小事!此乃乱世之始!若今日纵容一书院,明日便有十处山寨效仿!女子皆欲掌权理事,男子反倒无所适从,天地易位,乾坤倒转,社稷危矣!”
说罢,他重重叩首,额角撞地,发出闷响。
皇帝始终未语。他缓缓放下奏折,指尖轻轻抚过封皮上的题签:“《劾扶她书院悖德乱政疏》”。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你辛苦了。”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
老学究心头一紧:“陛下……可有裁夺?”
皇帝没有回答。他拿起奏折,一页页翻看,眉心渐渐蹙起。有时停顿片刻,似在思索某一条指控的真实性;有时微微眯眼,像是在掂量某个词句背后的分量。
“女子谈政?”他低声念了一句。
又翻一页:“掌门无夫?”
再翻:“拒婚抗嫁?练轻功?授谋略?”
他不再说话,只是继续读下去。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老学究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节发白。他想再进言,却被礼官一个眼神制止。
终于,皇帝合上奏折。
他没有批红,没有召集群臣商议,也没有当场驳回。他只是将奏折轻轻放入一只紫檀木匣中,盖上盖子,命内侍收好,置于案侧。
然后,他轻叹一声。
那一声叹,极轻,极短,却像一把钝刀割在老学究心上。
“此事……朕已知晓。”皇帝道,“容后再议。”
老学究猛地抬头:“陛下!此事急不可待!若等闲视之,恐民心动摇,纲纪尽失!”
“你先回去吧。”皇帝语气依旧平和,“朕会斟酌。”
礼官上前,示意他退下。他不愿走,还想争辩,可两名太监已悄然立于两侧,动作虽恭敬,气势却不容违抗。
他只能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那一刻,朝阳正好。金光照在他脸上,却暖不进心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宫墙,嘴唇哆嗦着,终是没再说一句话。
他乘一辆旧车回到府邸,连换洗都顾不上,径直走入书房,披衣独坐。窗外传来街市喧闹,他听不见。脑子里反复回放面圣一幕——
皇帝为何沉默?
为何不怒?
为何不立即下旨查封?
难道……他不信?
还是,他觉得,这事不值一提?
老学究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太阳穴。他想起那些女子低头憋笑的模样,想起自己拂袖而去时她们压抑的肩头抖动,想起元昭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如今,他把她们的名字写进了奏折,把她们的行为定为“悖逆”,把她们的书院称为“乱源”。
可皇帝,只说了一句“容后再议”。
他不怕劳累,不怕奔波,不怕被人笑话头顶三根毛。
他怕的是,没人把他当回事。
夜深了,灯油将尽。他仍坐着,眼睛盯着门口,仿佛下一刻就会有内侍捧着圣旨而来。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动窗纸,哗啦作响。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桌前,重新打开那份奏折的副本。手指划过墨迹未干的字句,一字一句,都是他用血泪写成的控诉。
他喃喃自语:“你们笑我……总有一天,你们再也笑不出来。”
窗外,一片浮云掠过月亮。光影移动,落在书案一角。
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钱模样的东西,在昏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远处,皇宫深处,那封奏折正躺在紫檀匣中,尚未开启第二次。皇帝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指尖仍残留着纸张的触感。
他没睡。
他在想,一个女子,为何要怕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