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在古墓里住了将近两个月,日子过得平静如水。白天练功,晚上参悟,和小龙女之间的话越来越多,关系越来越近。她不再是那个冷冰冰的古墓派掌门,他也不再是那个被全真教赶出来的弃徒。两个人像两块拼图,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嵌在了一起。
但他心里始终有一个疙瘩,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硌得慌。
尹志平。
这个名字他前世在书里读到过,每一次读到都像是有人拿针扎他的眼睛。那个道貌岸然的全真教弟子,趁小龙女被点穴无法动弹,玷污了她。那一夜,是杨过前世读《神雕侠侣》时最愤怒、最不甘心的一页。这一世,他不会让这件事发生。绝不会。
但他不能无缘无故去杀一个全真教弟子。杀了他,全真教会追查,会牵连古墓派,会牵连小龙女。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不让人起疑的理由,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除掉尹志平那个念头的办法。欧阳锋的到来,给了他这个机会。
那天傍晚,杨过正在古墓外的空地上练剑,忽然感知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浑厚的、霸道的、带着西域特有的粗犷——欧阳锋。杨过收剑入鞘,循着气息走去。在一棵老松树下,他看到了那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人。欧阳锋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烤了一半的野兔,正往火堆上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儿子!你来了!”欧阳锋扔掉野兔,站起来,张开双臂。
杨过走过去,让他抱了一下。老人的身体很瘦,但很有力,双臂像铁箍一样箍住他。“爹,你怎么来了?”
“想你。”欧阳锋松开他,上下打量,“瘦了。古墓里没吃饱?”
“吃饱了。练功练的。”杨过看着欧阳锋,发现他的状态比在襄阳时好了很多。眼神清明了,说话有条理了,虽然偶尔还会走神,但大部分时候是清醒的。
“儿子,我在终南山转了好几天,闻到你的味道,找过来了。”欧阳锋拉着杨过在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只烧饼,“吃。我买的。”
杨过接过烧饼,咬了一口。硬了,但还能吃。他一边嚼一边问:“爹,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待一阵。”欧阳锋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儿子,你在全真教受了欺负?”
杨过顿了一下。“都过去了。”
“没过去。”欧阳锋的语气变了,变得冷了,“全真教那些牛鼻子,欺负我儿子,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告诉我,谁欺负你了?我去把他的骨头拆了。”
杨过看着欧阳锋,看着他眼睛里那股要替他出头的认真劲儿,心里涌上一股暖意。这个老人疯疯癫癫的,但对他是真的好。不是因为他能带来什么好处,只是因为叫了他一声“爹”。
“爹,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杨过想了想,“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什么事?”
“全真教有一个人,叫尹志平。他……”杨过顿了一下,没有说“他对小龙女有邪念”,而是换了一个说法,“他留不得。”
欧阳锋没有问为什么。“他在哪?我去杀了他。”
“不用杀。杀了他会惹麻烦。”杨过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我要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动那种念头。”
欧阳锋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念头,也不需要追问。他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人,知道有些念头比杀人更该死。“行。你说怎么干?”
“今晚。我一个人去。你在山下等我。”
欧阳锋皱起眉头。“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杨过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爹,你相信我。”
欧阳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杨过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好。我儿子长大了。你爹我相信你。”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终南山上,把松林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杨过换了一身深色的夜行衣,把君子剑留在古墓里,只带了一把短匕首。他不需要兵器,用手就够了。
他出了古墓,沿着后山的小径往重阳宫方向走。欧阳锋跟在他身后,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杨过停下来。“爹,你在这里等我。”
欧阳锋靠在松树上,双手抱胸。“去吧。有事叫我。”
杨过点了点头,展开轻功,像一只夜鸟一样无声无息地掠向重阳宫。夜色给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对重阳宫的地形太熟悉了——在这里住了近三个月,每一条回廊、每一进院落、每一间屋子,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尹志平的住处在东院的一间静室里,离赵志敬的住处不远,但位置偏僻,晚上很少有人经过。
杨过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感知力展开,方圆几十丈内的一切都清晰如画——赵志敬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呼吸沉稳,睡了;王志谨的房间还有灯,他在看一本书,不知道是什么;尹志平的房间灯还亮着,他没有睡,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他坐在那里,目光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杨过的感知力捕捉到他光团的颤动——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黏腻、更阴暗的东西。杨过知道那是什么。他在想不该想的人,不该想的事。那些念头像蛆虫一样在他脑子里蠕动,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杨过推开房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
尹志平听到动静,抬起头。他看到了杨过,瞳孔猛地放大。那张年轻的、眉目清朗的脸,他太熟悉了——在全真教时,他是被赵志敬欺负的弃徒;在较技大会上,他是用两根手指夹住王志谨手腕的少年;在古墓门口,他是站在那个白衣少女身边的灰衣人。
“杨过……”尹志平的声音在发抖,“你来做什么?”
杨过没有回答。他走到尹志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杨过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让尹志平脊背发凉的东西。
“尹道长,你每天晚上对着古墓的方向发呆,你在看什么?”杨过的声音很低。
尹志平的脸色白了。“我……我没有。”
“你床底下藏的那幅画像,画的是谁?”
尹志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他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秘密,他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被杨过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曲、挣扎、无处可逃。
“杨过,你……你不能……”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细又尖。
“我不能?”杨过低下头,看着尹志平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到死都不肯放下的执念。“尹志平,你出家当了道士,心里却藏着那些污浊的念头。你对着祖师爷的像磕头的时候,不觉得脏吗?”
尹志平瘫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杨过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两步的距离,像一堵墙,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后来的事,没有声音,没有惨叫。杨过的手很快,快到尹志平只感觉到一阵剧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血泊中,身体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哭——不是疼,是一种比疼更深的、让他整个人从骨子里碎掉的绝望。
杨过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擦着手上的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尹道长,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个男人了。”杨过的声音没有起伏,“你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不是因为你不想,是因为你不能。”
尹志平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一条被踩烂了的虫。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咙的猫。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只是身体的一部分,还有作为人的尊严,作为道士的清白,作为全真教弟子的体面。这些东西,从今夜起,再也没有了。
杨过把白布扔在地上,转身走到门口。“如果你还想活,就自己把伤口处理好。如果你不想活,也没人拦你。但有一句话你记住——从今往后,离古墓远一点。你的人,你的眼睛,你的念头,都不要靠近。”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杨过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他身上,把他手上残留的血迹照得格外刺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他废了一个人作为男人的资格,比废了他的武功更狠。武功废了还能重练,但这个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尹志平这辈子,不会再对任何女人起邪念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能。这是杨过能想到的、最干净利落的解决办法。
他展开轻功,消失在夜色中。
杨过回到半山腰的时候,欧阳锋还靠在松树上,姿势都没变。
“办完了?”欧阳锋问。
“办完了。”
“死了没有?”
“没有。”杨过沉默了一瞬,“但比死还难受。”
欧阳锋没有问为什么。他活了这么久,见过太多事,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回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欧阳锋走在前面,步伐很稳,不像一个疯癫的老人。杨过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了。
“爹。”
“嗯。”
“你不问我做了什么?”
欧阳锋没有回头。“我不管你做啥。你做啥都有你的道理。你要是想让我知道,你会告诉我。你不说,我不问。”
杨过的喉咙发紧。“谢谢爹。”
“谢啥。走了,困了。”
两人走到古墓附近的时候,杨过停下来。“爹,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进去跟姑姑说一声。”
欧阳锋在石头上坐下来,摆了摆手。“去吧。”
杨过走进古墓,穿过墓道,来到小龙女的石室前。石室的门开着,灯还亮着。小龙女坐在石台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在看。她抬起头,看着杨过。
“你去哪了?”
“出去了一趟。”
小龙女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她看到了他深色的夜行衣,看到了他衣角上沾的松针,看到了他手背上不小心蹭到的一点暗红色。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问。
“你身上有血腥味。”小龙女说。
杨过没有说话。
小龙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我做了我该做的事”的笃定。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去洗洗吧。明天还要练功。”
杨过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石室。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姑姑。”
“嗯。”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永远不会。”
小龙女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知道。”
杨过走进自己的石室,打了一盆水,把手上的血迹洗干净。水从红色变成淡红色,最后变成无色。他看着那盆水,看了很久,然后泼掉,换了一盆清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
他坐在石床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白色的绢帕。黄蓉的绢帕,没有绣花,只有她身上的味道。他把绢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尹志平的事,处理完了。从今往后,那个人不会再有任何威胁。杨过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他还会这样做。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慢慢沉下去了。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杨过睁开眼,看着窗纸上渐渐亮起来的光。新的一天要开始了。练功,吃饭,和小龙女说话,给欧阳锋送饭。日子还要继续过。
他站起来,推开石门,走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