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指尖还贴在画卷上,那道裂痕像根细针扎在心口。她没动,血从指腹慢慢渗出来,顺着笔杆往下淌,滴在画纸边缘的一瞬,竟自己散开成一条红线,沿着裂口游走,像是有生命似的把两边缝上了。她眨了眨眼,没觉得疼,只觉得那股热乎劲儿顺着血脉往里钻,跟画境连成了一片。
她低头看了眼画内——溪水还在流,竹林又密了些,新冒头的笋尖已经挺直了腰,叶片微微晃着,像是在等风。
“能开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陆离听见了。
他靠着石头坐直了些,左臂刚包好的布条又被蹭松了,露出底下发黑的皮肉。他没管,只是把刀换到左手,撑地站了起来。“几成把握?”
“五成。”她实话实说,“门只能半开,一次进十个人,得排好队。”
白老没说话,蹲下去用拐杖尖在地上划了个圈,又抓了把灰撒进去。灰落下的时候歪了一下,他咳嗽两声,抬手抹了下嘴角,掌心沾了点红。“按老规矩来,先让老弱进。你开门口,我守后路。”
墨染点头,把画卷往前一展,笔尖蘸血,在空中画了三道金光流转的弧线。弧线落地成阵,围出一块空地,正对着画境里那片竹林溪谷。她咬破手指,一笔一划写下“入”字,字飞进画卷,门影一闪,一道半透明的拱门缓缓浮现,门槛离地三寸,门框上藤蔓缠绕,看得见里面青石小径和流水声。
“别挤!”陆离喊了一声,“老人孩子先来!一个一个走!”
人群动了。几个拄拐的老人互相扶着往前挪,有个抱孩子的女人腿软,差点跪下,旁边一个小伙子赶紧架住她。他们走到拱门前,迟疑了一下,伸手碰了碰门框——没反应。孩子倒是不怕,咯咯笑着一把推开娘的手,蹦跶着就钻了进去。
门晃了下,没塌。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进去一人,墨染手腕就抖一下,像是被什么拽着。但她没停,继续画导引符,一张接一张往门上贴。
轮到那个曾想偷溜进屏障的少年时,他站在门口没动,低着头。“我……我不该抢东西。”他说得结巴,“但我妈还在里头躺着,我想让她活。”
墨染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少年眼泪一下子滚下来,转身跑回去背起他妈,一步跨进了门。
第十个人进去后,拱门开始发颤,边缘出现细碎裂纹。墨染立刻收笔,双手压住画卷,嘴里默念封印纹。门缓缓淡去,最后只剩一道虚影悬在原地,随时可能散掉。
“够了。”白老喘着气说,“再开就得伤本源。”
墨染抹了把额头的汗,点头。她知道,刚才那波已经耗了不少精血。
可还没歇过劲儿,天边乌云突然翻了个个儿,黑得像锅底扣下来。风又起来了,这次带着腐臭味,刮得人眼睛睁不开。
“来了。”陆离握紧刀。
第一波是声音。不是吼叫,是说话,一个个名字往外蹦:“王婶……你家狗还在门口等着呢……回来吧……”“阿福,爹给你留了饼,在灶台底下……快回来吃……”
有人脚下一软,差点转身往回跑。是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小包袱,脸都白了。
墨染抬手就是一张符,甩出去炸成一圈金光。“听着!它们装熟人!谁叫你都别应!”
那男人浑身一激灵,抱着包袱蹲到了地上。
紧接着地面裂开,五具裹着烂布的尸体从土里爬出来,关节咔咔响,手里拖着锈钩和断骨。它们直奔屏障缺口而来,动作整齐得不像死人。
陆离冲上去,左手一刀劈断一只飞来的钩爪,反身踢倒一个扑向人群的腐尸。他动作比平时慢,左肩一动就抽着疼,可脚步没退。一只腐尸趁机绕到他背后,举起骨刺往下扎——
“当!”
一根桃木枝从斜里飞出来,正砸在那东西太阳穴上。它脑袋一偏,陆离已经回头补了一刀,把它钉在地上。
扔树枝的是那个少年,手里还攥着另一根削好的。“给!”他把桃木枝塞进陆离手里,“我爷留的,说能挡脏东西!”
陆离咧嘴一笑,接过枝子插进腰带,刀换回右手,“谢了。”
这时天上雷响了。不是普通雷,是黑的,一道接一道劈下来,目标全是画境入口的位置。墨染咬牙,笔尖急转,在空中画出三层墨盾。第一道雷劈碎第一层,第二层裂开一半,第三层硬扛下来,但也只剩薄薄一层光膜。
“不行!”她喊,“再来一下就得穿!”
白老猛地翻开《墨祀录》,纸页哗啦作响。他找到一页,用指甲划破手掌,把血抹在书上。书页上的字一个个亮起来,他照着念,声音沙哑却稳:“以秽制秽,以浊镇浊——放!”
他把手往地上一拍。
昨夜封进画境的那些残余恶灵能量,被他强行反向释放出来,在屏障前十步形成一道灰黑色雾墙。新冲过来的腐尸撞上去,立刻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
“污灵障壁成了!”白老咳出一口血,整个人晃了晃,但没倒。
墨染抓住机会,重新展开画卷,再次写下“启”字。拱门再现,这次她加了双层符纹,稳定性高了不少。她冲人群喊:“第二批!快!”
这一回没人犹豫了。青壮年主动让开路,让剩下的老人孩子先进。有个老太太临进门还回头看了眼墨染,颤巍巍地说:“姑娘,我们记你恩情。”
墨染鼻子一酸,没答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批十人进去后,门终于撑不住了,轰地一声散成光点。墨染单膝跪地,手撑着画卷才没倒下。她脸色发白,嘴唇没了血色,额角全是冷汗。
“还能撑吗?”陆离走过来问。
她抬头看他一眼,笑了下,“你说呢?门没塌,我就不倒。”
陆离也笑,伸手把她拉起来,“这话我听过。”
白老盘坐在地上,手里还抓着《墨祀录》,呼吸微弱,但手没松。他知道这会儿不能闭眼,一闭可能就再也睁不开了。
就在这时,那个少年又走上前,手里捧着一碗清水,是从画境内带出来的。“姑娘,喝点吧。”他说,“溪水干净。”
墨染接过碗,一饮而尽。水下肚的瞬间,她感觉画境里的银溪忽然泛起金光,溪畔竹林自行延展,一圈环形护林拔地而起,与现实中的千山屏障遥遥呼应。
她闭眼,感受到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是这些人的心意,是信任,是愿意一起守的念头。
她低声说:“原来……守护不是一个人的事。”
陆离听见了,轻笑一声:“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站回她右侧五步远的地方,刀横膝上,目光扫视四方。虽然伤重,但他没换位置,也没坐下。
白老依旧端坐阵心,手中古卷页角焦黑,显示代价沉重。他没说话,只是把最后一口药含在嘴里,没咽,准备关键时刻喷出去破咒。
百姓们也没散。进了画境的自发组织起来照看伤员;没进去的在外围垒石头墙,分干粮,轮流盯哨。有个妇人悄悄把最后一块饼塞进陆离怀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东方天际已有微白,但晨光未至。
画境内,第三根新笋破土而出,叶片舒展,轻轻摇曳,仿佛在等待第一缕真正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