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手指还搭在画卷边缘,指尖微微发麻,像是被风吹久了的树叶。她没睁眼,也没动身子,整个人陷在一种说不清的状态里——既不是睡,也不是醒,更像是蹲在自己心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底下那座刚搭起骨架的小城。
启明城的屋顶都上了瓦,烟囱冒烟,巷口那棵她随手画的槐树也长出了叶子。风一吹,叶子翻面,露出浅绿的底。她坐在巷子口的石墩上,盯着桥头看了一会儿。桥还没人过,但她知道迟早会有。
现实里的风也吹着。
陆离站在她左后方五步远的地方,刀还在腰带上挂着,手却一直按在柄上。他刚才听见了一声轻响,像铁片刮墙,又像玻璃裂开一道缝。他扭头看了眼西北方那座只剩半截的钟楼,残塔影子斜在地上,不动。
“白老。”他低声喊。
白老靠墙坐着,拐杖横在腿前,眼皮都没抬:“别出声。”
他正用指甲在掌心划符,每划一笔,指尖就渗出一点血。地上的尘土忽然往中间收了一圈,像被什么吸住。他皱眉,把最后一笔补完,轻轻吹了口气。灰扑一下散开,又落回原位。
“有人在看。”他说。
陆离没问是谁。他知道问了也没用。白老不说,就是还不清楚。他只把外衣拉紧了些,目光扫过四周废墟。百姓们还在远处站着,没人走动,也没人说话。那个小男孩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块白石子,蹭了又蹭,然后轻轻摆在墨染身侧第五步的位置。
摆完他就往后退了一步,仰头看他娘。
女人没说话,只把手放在他肩上。
陆离看见了这一幕,没动。他知道这些人不懂墨染在干什么,但他们信她。这就够了。
可他也知道,信归信,危险来了不会打招呼。
他往前挪了半步,耳朵贴着风听。刚才那阵异样不是风,也不是恶灵的气息。更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空气。
同一时间,临江城东区地下三百米。
柳如烟站在一面投影屏前,手指悬在暂停键上。屏幕上是模糊的画面:一个女孩盘坐在废墟中央,膝盖上摊着一幅古旧画布。画面抖动,像是从高处偷拍的影像。
她按下播放。
影像跳转到墨染抬手写“城”字的瞬间。那一笔落下时,整个画面突然扭曲,仪器读数飙升到红色极限,接着“砰”一声炸了。火花溅在她脸上,她连眨都没眨一下。
“创世……”她喃喃地说,嘴角慢慢扬起来,“这不是术法,这是造物。”
她转身走向实验室深处,脚步很稳。身后几个助手低头记录数据,没人敢抬头。她走到一排透明舱前停下,里面漂浮着几具人体模型,血管里流动着黑色液体。
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具的脸。
“你们知道吗?”她说,“我们研究了一辈子怎么控制力量,可真正的力量,从来不需要被控制。”
没人接话。
她掏出一枚漆黑符牌,指尖划破,滴下一滴血。符牌燃起幽绿火焰,映出墙上一个扭曲的影子。那影子没有脸,只有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光。
“我需要情报。”她说,“关于那个女孩画境的结构、能量流向、边界频率。”
墙上的影子动了动,声音像是从井底传来:“你要付出代价。”
“我已经付过了。”她冷笑,“良心?信仰?规矩?我都不要了。”
她把符牌按进墙上的凹槽。绿火暴涨,整间实验室暗了一瞬。等光恢复时,符牌已经消失,墙上多了一道裂痕,像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她回头看了眼助手:“准备传送阵。我要亲自去一趟临江城。”
“柳研究员!”一个年轻男人冲出来拦她,“您不能和那种东西做交易!他们会反噬——”
“反噬?”她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吓人,“你以为我现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在反噬自己?”
她抬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注射器,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那是她藏了三年的墨染血液样本,是从当年一次未成功的采样中偷偷留存下来的。
她走到那人面前,抬起他下巴:“你想活吗?”
男人愣住。
她不等回答,直接把针扎进他脖子。
他惨叫一声,身体猛地绷直。她松开手,任他倒在地上抽搐。几秒后,他的皮肤开始发黑,血管凸起,像树根一样爬满全身。
她蹲下来看着他:“你不再是人了。你是第一具‘灵画仿生傀儡’。你会比我更接近她,但永远不会超越她。”
地上的人不再动了。片刻后,他缓缓坐起,动作僵硬,眼神空洞。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通知所有行动组,三分钟后出发。目标:临江城废墟中心。活捉墨染,其余人——清场。”
与此同时,废墟边缘一阵微震。
白老突然睁开眼,拐杖重重点地。地面裂开一道细缝,涌出一股浊气。他低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咬破手指画了个“静”字,甩进裂缝。轰的一声闷响,缝隙闭合,地面恢复平静。
“他们来了。”他说。
陆离立刻拔出短刀,挡在墨染身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墨染的手指还在画卷上,呼吸平稳,显然没察觉外界变化。
“能撑多久?”他问。
“不知道。”白老喘了口气,“刚才那是‘窥梦术’的余波,有人在用精神手段试探画境边界。我封住了,但下次可能就是强攻。”
陆离点头,把刀换到右手,左手摸出一颗铁珠,悄悄埋进土里。那是他自制的追踪标记,只要有人靠近一定范围,珠子就会发热。
他抬头看向西边。
天边有云在聚,颜色发乌。风也开始打旋,卷起地上的灰,却不落地,悬在半空。
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现象。
他慢慢退回到墨染左后方五步的位置,重新把手按在刀柄上。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只是肩膀绷得更紧了。
百姓们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有人开始往后退,但没人跑。那个小男孩又捡起一块石子,这次没擦,直接摆在原来那块旁边。
他娘看着他,没阻止。
远处,一只野猫窜过断墙,停在半塌的屋檐下。它盯着废墟中心看了几秒,忽然转身跑了,尾巴炸得像扫帚。
白老闭上眼,嘴里开始哼一段调子。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压着地脉走。他额头冒汗,嘴唇发白,可嘴没停。
陆离盯着西北方。
他知道敌人还没到,但已经能感觉到他们的影子压在路上。
墨染在画境里画了扇门。
她站在启明巷口,忽然觉得少点什么。想了想,走过去,在槐树旁边画了一扇木门,带铜环的那种。门没靠墙,孤零零立在路边。
她伸手推了推。
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小路,通向山脚下的田埂。有个老头在锄地,戴着草帽,背影熟悉得很。她没走近,只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然后关门。
她不知道这扇门是怎么来的。她没打算画它。但它出现了,就像那只自己飞来的鸟。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笔。
笔尖有点发烫。
她皱眉,把笔收回袖中。再抬头时,天空忽地一闪,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一道细裂痕横在空中,不到一息就消失了。
她没慌。
她在心里默念:“非自然风蚀。”
随即在虚空中写下个“封”字。字一成,四周气流微动,裂痕彻底闭合。
她没再追究。
她以为是画境还不稳定。
她继续走回巷口石墩坐下,望着桥头。
桥上还是没人。
但她知道,总会有人走过来的。
现实中的风更大了。
陆离埋下的铁珠突然发烫。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位置往墨染那边挪了半步。白老的调子换了段,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三个符文,连在一起是个“守”字。
远处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轻,像是铁链拖地。
陆离终于开口:“来了。”
白老点头:“护住她。”
两人没再多话。
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也知道,现在不能动。墨染还没醒,画境还没关。一旦强行打断,她可能神识受损,甚至永远回不来。
他们只能等。
等她画完最后一笔。
等她自己走出来。
或者,等敌人先出手。
西边的云压得更低了。
一道黑影从云层中滑出,贴着地面疾行。速度很快,但没发出声音。它穿过一片废墟,停在一根断裂的金属管前——那是陆离早上拔掉的侦查装置原位。
黑影蹲下,摸了摸管口。
然后抬头,望向废墟中心。
那里,一个女孩静静坐着,手指搭在画卷上。
风忽然停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白老的调子戛然而止。
陆离的手攥紧了刀柄。
百姓们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墨染在画境里听见了一声响。
像是门被风吹开。
她回头看了眼那扇木门。
门没动。
她松了口气。
低头时,发现笔尖又渗出血来。
她皱眉,用袖子擦了擦。
外面,一道身影缓缓从西边走来。
黑色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金属拐杖。
步伐很稳。
每走一步,地上的灰就往两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