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的手还搭在画卷上，指尖能感觉到布面的温热，像贴着一块刚出炉的烙饼。她没动，陆离也没动，白老拄着拐杖站在旁边，喘气声比刚才轻了些。废墟里风停了，灰烬浮在半空，像是被谁按了暂停。
她闭了闭眼。
刚才那封密信上的字还在脑子里转，“实验体编号07”“收割意识核心”，还有“最优载体”。这些词听着冷冰冰的，可落在她身上，却像烧红的铁钎子往心口戳。但她现在不疼了，也不是不怕，就是知道——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铁锈和腐土混着的味道。这城里的味儿，早该清一清了。
“不能再等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陆离抬眼看她。她已经弯腰把画卷解了下来，铺在地上。画布一展开，金纹就亮了一下，像是打了个招呼。她没用笔盒里的狼毫，而是咬破手指，血珠滚出来，滴在笔尖上。
这一回，她不画东西。
她画“势”。
笔尖落纸，墨线一圈圈盘起来，像个漩涡，又像口井。她一边画一边默念白老教的调息口诀，一呼一吐，把体内乱窜的灵流一点点拽回来。血墨走得太快，指尖发烫，但她没停。这阵法她没练过，是刚才盯着地缝渗出的黑液时忽然想出来的——既然污染是从底下冒出来的，那就别封，直接拽上来，扔进画里。
她不信拖不动。
笔走完最后一圈，墨纹定住，整张画卷轻轻震了一下。远处的地缝猛地一跳，黑液“哗”地喷出半尺高，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根。
“要开始了。”白老低声说，把拐杖往前一点，撑住自己。
陆离立刻退到墨染左后方五步远，拔出短刀，眼睛扫着四周。他知道墨染要干大事，这种时候不能打扰，但他得守着她的人。
墨染睁开眼，盯着画卷中央的漩涡状符文。她把手掌按上去，低声道：“来吧。”
话音落，地缝“轰”地一声裂开更大，黑液翻涌，一股腥臭扑面而来。紧接着，一股巨力从地下冲上来，像是有头巨兽在下面挣扎。她的手被震得发麻，画卷也跟着抖，金纹忽明忽暗。
她咬牙，没松手。
“吞！”她喝了一声。
画卷上的漩涡突然旋转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那股从地底冲上来的黑气像是被什么咬住了，硬生生拐了个弯，朝着画卷方向抽过去。空气扭曲，地面砖石一块块翘起，尘土打着旋飞向半空。
墨染脸色一白，喉头一甜，差点呕出来。这玩意比她想的重得多，根本不像一团气，倒像拖着整座山往画里塞。她的腿开始发软，可手还是死死按着画卷。
“稳住。”白老在旁边念起古调，拐杖点地，节奏缓慢却有力。每点一下，墨染就觉得胸口的压力轻一分。她抓紧机会，把灵力顺着掌心压进去，催动阵法。
黑气越抽越急，地缝里的动静却没停。相反，它开始反抗。那团污染像是活的，不断变换形状，一会儿像人脸，一会儿像兽爪，在空中撕扯挣扎。它不想进画。
墨染不管。
她只记得一句话：你是工具？那你看看，是谁在动笔。
她另一只手抓起笔，蘸血，在画卷边缘补了一道封印纹。笔落即燃，火焰沿着墨线爬了一圈。这一下，吞噬之力猛增，黑气“嗖”地被拽进画境，只剩一丝尾端还在外头挣扎。
她趁势发力，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吼出一个字：“收！”
“啪”——
像绳子崩断的声音。
最后一丝黑气被扯断，整团污染“轰”地一声砸进画境。墨染身体一晃，膝盖差点落地，被陆离一把扶住肩膀。
“行了？”他问。
她摇头，甩开他的手，盘腿坐下，双目闭紧。
她进去了。
画境里，天是灰的，地是裂的。那团污染刚被扔进来，就在中心炸开，黑雾四散，撞得画境边缘“咚咚”直响。几处边界已经发黑，像是被酸液腐蚀。更糟的是，黑雾里传出哭喊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是临江城失踪百姓的声音。它们不是幻觉，是污染吞噬记忆后形成的残影。
墨染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切。
她没慌。慌也没用。
她分出一缕神识，沉入画卷深处，轻唤：“先辈在否？”
话音未落，画卷金纹骤然大亮，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她脑中响起：“血脉未绝，意志尚存。”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画卷核心涌出，瞬间扫过画境四壁。那些被腐蚀的地方停止蔓延，裂痕开始愈合。古老的力量像一层壳，把整个空间护住。
“多谢。”她心里说。
然后她动手。
意念一动，九座墨山凭空升起，围着污染团层层围拢，每一座都刻满镇压符文。黑雾撞在山上，发出凄厉尖叫，可再也冲不出去。
她没停。
引动画境内原本的清泉，让水流绕着墨山缓缓流动；又唤出之前画的青木，让枝叶垂落，洒下点点绿光。这些光一碰到黑雾，就“滋”地冒烟，像是在消毒。
净化开始了。
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她得守着，得盯着，得一点点把毒挤出去。她坐在原地，呼吸放慢，心神全沉在画境里。现实中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衣角微微飘着，像是被看不见的风吹着。
外面，天地还没平静。
天空裂开一道灰紫色的缝，像被人用刀划破的布。风沙倒卷，碎砖浮在半空。远处躲着的百姓吓得抱成一团，有个孩子哇地哭出来。
“别怕！”陆离转身冲他们喊，声音洪亮，“她在清理源头！没事的！”
没人应他。可他不管，继续喊：“看那边！黑气在退！你们闻到了吗？空气没那么臭了！”
确实。
虽然天象吓人，可仔细一闻，那股常年萦绕的腐味淡了。有人低头看了看手，发现指甲盖边缘的黑线正在褪。
白老拄着拐杖，面向天缝，嘴里哼起一段没人听过的调子。那是墨家古礼中的“安界咒”，本是用来安抚新画成的画境空间的。他声音沙哑，一句一顿，每唱完一段，天缝就缩一点。
十分钟过去，灰紫裂缝闭合大半。
二十分钟，风停了，浮尘落地。
三十分钟后，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废墟上，照在墨染身上。她还是闭着眼，但脸上没了痛苦之色，反倒有种沉静的专注。
百姓们渐渐不躲了。他们从断墙后走出来，远远围着，没人说话。有个老太太跪下来，对着墨染的方向磕了个头。旁边男人拉她，她摆手：“让她清净点，我拜的是心。”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扯娘的袖子：“她是神仙吗？”
女人摇头，轻声说：“她是画画的人。”
男孩不懂，可他也学着娘的样子，静静看着。
陆离一直守着，刀没收，眼睛没眨。他看见墨染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梦里听见了什么。
白老喘了口气，靠墙坐下。他累得厉害，可嘴角有点弧度。他知道，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墨染不再是那个躲在绣庄里、怕惹祸的小姑娘。她开始主动清场了，而且清的是根。
她不是在逃。
她是在建。
画境里，九重墨山稳如磐石，清泉绕行第三圈，青木的光斑已渗入黑雾内部。那团污染还在挣扎，可幅度小了。它被锁住了，也被泡着，像一坛腌了十年的烂菜，正慢慢被洗出原味。
墨染在神识中画下一道新符，写着一个字：养。
她不急了。
从前她以为，画师的责任是封、是灭、是挡。现在她明白了，还能“养”。把脏东西关进来，不是为了炸它烧它，是为了改它，化它，让它变成能用的东西。
就像这块地，曾经长草长虫，也能重新犁一遍，种粮食。
她坐在画境高处，看着自己的世界一点点变样。
现实里，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下，搭在画卷边缘，像在确认家门有没有锁好。
陆离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刀插回腰带，解下外衣盖在她肩上。
风又吹起来，很轻，带着点雨前的湿气。
墨染没睁眼。
她还在里面。
她得守着那团黑雾，守到它不再叫，不再动，守到第一缕干净的水从山底渗出来。
她知道，这会很久。
但她有的是时间。
她的笔，还听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