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苏清禾就醒了。
没等老板娘烧水,拿凉水抹了把脸,揣上铜钱出了门。街上卖早点的还没摆齐,她花三文钱买了个硬面馍,边走边啃。
今天两件事:拿族亲册抄录,找讼师。
——
户房比平时早开了半扇门。苏清禾进去的时候,孙书办已经坐在位子上了,面前摊着一摞文书,眉头拧得紧。
"来了。"他没抬头,从桌角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抄好了。"
苏清禾展开——赵师,青石镇人氏,入衙门登记族亲:父赵广德,母李氏,兄赵文远,堂弟赵德海(同出赵氏西房)。白纸黑字,盖着户房的骑缝印。
铁证。
"谢了。"她把抄录折好贴身收了。
孙书办这才抬头看她,压低了声音:"还有件事——赵师昨天去了旧档房。"
苏清禾手一顿。
"他没查到自己被查了,但有人跟他提了一嘴,说最近有人翻过族亲册。他没闹,就是去看了看——发现他那一页的借阅记录被人抄过。"
"谁告诉他的?"
"不知道。档房那个老头嘴不严,也可能是别人。"孙书办看了她一眼,"你动作要快。他现在只是起了疑,还没动。一旦他确认有人在查他,会先销东西。暗铺的石料、族亲册的记录,都能抹。"
苏清禾点头。所以族亲册抄录今天到手是对的,再拖一天可能就没了。
"还有一件事。"她把抄录收好,"堂审我需要讼师。县里有谁肯接?"
孙书办想了想:"镇上有个姓许的讼师,叫许敬堂,五十来岁,打了二十多年的官司,嘴皮子利索。但价钱不便宜,而且——"他顿了一下,"他不接得罪权贵的案子。"
"方管事算权贵吗?"
"刘府算。方管事背后是刘府。"
苏清禾沉默了一息:"还有别的吗?"
"东街有个姓罗的,年轻,刚入行没几年,胆子大,什么案子都接。但本事也一般,上了堂容易慌。"
"在哪儿?"
"东街巷子第三家,门上挂着块木牌。"
苏清禾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孙书办,你帮了我这么多,我欠你个人情。"
孙书办没接话,摆了摆手让她走。
——
许敬堂的铺子在镇北,门面不大,挂了块"代书讼词"的木牌。苏清禾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灰布长衫的瘦老头正拿毛笔抄什么东西,头也没抬。
"许先生?"
"什么事?"
"打官司。我后天堂审,需要人替我上堂说话。"
许敬堂这才抬头,上下打量她一眼:"什么事由?"
"产权异议。开采申请涉嫌欺诈,申请人赵德海是衙门书吏赵师的堂弟,替人顶名。我有族亲册抄录和暗铺石料的线索。"
许敬堂的笔停了一下。
"赵师?"他把笔搁下,"你跟谁打?"
"方管事。刘府。"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
许敬堂重新拿起笔,头也不抬:"不接。"
"银子我出得起。"
"不是银子的事。"许敬堂的语气没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方管事上个月让人带话——刘府的案子,谁接谁自己掂量。我这铺子开了二十年,不想明天关张。"
苏清禾盯着他看了一息。他没撒谎,手很稳,笔尖没抖,是真不接。
"行。打扰了。"
她转身出门。
——
东街,罗讼师。
门上的木牌歪着,"代写诉状"四个字有一个掉了一半漆。苏清禾推门进去,屋里烟味呛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翘着腿坐在桌后,面前摆着半碟花生米和一壶浊酒。
"打官司?"
"堂审。后天。"
罗讼师坐直了点,眼睛亮了一下——看起来生意不太好,有人上门就高兴。
"什么事由?"
苏清禾把情况说了一遍,没提族亲册和暗铺的细节,只说了大概:产权异议,开采申请有猫腻,对方是方管事和刘府。
罗讼师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方管事……"他搓了搓手,"这个,我得想想。"
"想什么?"
"方管事的人昨天来过了,"罗讼师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不是找我,是挨家打了个招呼——这几天有涉及刘府的案子,不接。"
苏清禾站在门口,没动。
"我也能接,"罗讼师舔了舔嘴唇,"但银子得翻倍,而且——万一堂上问起来,我只帮你写状词,不上堂。"
写状词不上堂,等于一纸空文。堂审讲究当堂对质,没人替她说话,光一张纸顶什么用?
"算了。"苏清禾转身。
"诶——"罗讼师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一个人上堂?你知不知道方管事请了谁?镇上最好的讼师钱有德!你一个人对钱有德,赢不了的!"
苏清禾没回头。
——
出了罗讼师的铺子,日头正毒。街上人不多,她站在巷子口,把脑子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两个讼师,一个不敢接,一个接了不敢上堂。方管事提前封了路,把镇上能写状词的人都堵死了。
他不是怕她,是怕她在堂上说出东西来。一个乡下女人不会说话,再硬的证据递上去,知县一句"证据不足"就能驳回去。但要是有个讼师替她条分缕析地讲,知县就没那么容易装瞎。
所以他堵的就是这张嘴。
苏清禾顺着墙根走,脑子里飞快地转。没有讼师,她自己上。她不是没见过堂——上一回后堂审,她一个人扛下来了。但那次是后堂,知县敷衍着审的,这次是正堂,有方管事的讼师钱有德当堂对质,规矩不一样。
她需要知道堂审的规矩——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递证据,怎么反驳对方的质询。这些东西讼师才懂,她不懂。
但有人懂。
苏清禾脚步停了一下。
孙书办。
他帮不了她上堂,但他可以告诉她堂审的规矩。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证据什么时候亮,对方会怎么出招——这些他不陌生,在衙门干了这么多年,堂审他见过无数回。
她转身往县衙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找路边跑腿的小子:"跑一趟青石村,找村东头沈砚舟,跟他说——我酱铺下一批的料在灶房后头瓮里,让他帮忙盯着别让猫翻了。别的话不用多说。"
小子接了钱跑了。沈砚舟听得懂,"酱料"是她的人,"猫"是赵桂花。该防的防着,村里的根不能断。
——
走到半路,后头有人跟上了。
苏清禾没回头,脚步不变,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只有一个出口,跟的人如果进来,她就面对面看清是谁。
脚步声近了。
"苏姑娘。"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苏清禾转身——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巷口,穿半旧的蓝布衫,面相普通,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两手空着,没带武器,也没带人。
"方管事让我给你带句话。"他没往里走,就站在巷口,像是有意让她看见自己身后没人,"刘府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买你那座山。现金,当场结。"
三十两。
苏清禾心里算了算——她那座山,石料标注在入册原图上,一旦开采权批下来,石料的价值不是三十两能打住的。方管事出这个价,是想趁堂审之前把事情了结,省得上堂露底。
"方管事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不是大方,是省事。"蓝布衫男人的语气很平,"上堂伤和气,也费功夫。你拿了银子走人,山留给他们,两清。"
"要是我不卖呢?"
蓝布衫男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方管事说了,堂审的结果你也看到了——钱有德替他说话,知县月底就要走,他想结案。你一个人上堂,没有讼师,赢不了。"
"你回去告诉方管事——"苏清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山不卖。后天堂审见。"
蓝布衫男人没再劝,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来的时候一样。
苏清禾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三十两。如果是原来的苏青青,听到这个数字说不定就心动了。但她不是苏青青——她知道这座山值多少,也知道卖了山不等于安全。今天卖山,明天要房,后天命都是人家的。让一步就是退到底。
而且方管事急着买,说明他怕上堂。
怕什么?怕的不是她,是她手里那些东西——族亲册、暗铺、赵师入局。这些摆到堂上,就算知县压下去,消息也压不住。赵师的事一旦传开,他方管事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才提前封了讼师的路,又来买山。两条路走不通,他就出第三条——花钱消灾。
可惜,她不卖。
——
回到县衙,孙书办还在。
苏清禾没绕弯子:"讼师找过了,没人敢接。方管事封了路。"
孙书办叹了口气:"意料之中。"
"我需要你帮我一样东西——不是上堂,是教我堂审的规矩。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递证据,对方会怎么出招,我该怎么接。"
孙书办看了她一会儿。
"你当真要自己上?"
"当真。"
他沉默了几息,从桌下抽出一张纸,拿笔写了几个字推过来。
苏清禾低头看——
"堂审三忌:一忌抢先开口,须等问话再答;二忌证据一次亮尽,对方会逐条拆解,须留后手分段出;三忌情绪上头,知县不耐哭闹,越冷静越站得住。"
下面又写了四行:
"钱有德惯用三招:第一招质疑身份——你不是原主,凭什么提异议;第二招质疑证据——原图是旧物,认证是私人行为,不算官府认定;第三招转移焦点——从产权扯到别处,比如你欠债不还、你行为不端,让知县觉得你不值得信。"
"每招怎么破?"
孙书办又写:
"身份——地契在手,准补文书在册,产权人身份无可争辩。证据——认证文书盖的是户房印,不是私人章。转移焦点——不接话,把议题拉回产权和开采欺诈,扯别的一律不回应。"
苏清禾把纸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记到脑子里。
"还有一件事,"孙书办收了纸,"族亲册抄录能用,但暗铺石料你只是亲眼看见,没有物证。堂上提出来,钱有德会说你是道听途说。"
"所以暗铺这招不在堂上用。"
"那什么时候用?"
"堂审时我提暗铺,不是为了证明——是为了让知县不能当堂批开采。只要有新争议悬着,他就得另审。另审排期,就拖过了换人。新知县到任,我再正式递暗铺的线索,让他派人去查。"
孙书办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同情,是服气。
"你比自己想的利索。"
苏清禾没接这句,站起来:"还有一天。我再理一遍。"
走出户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衙门里人渐少了,院子里只剩知了叫得没完没了。
回到客栈,门缝底下干干净净——今天没有纸条。
苏清禾关上门,把所有东西摊在桌上:地契、原图、认证文书、族亲册抄录、三张匿名纸条、孙书办写的堂审对策。
一样一样看过,一样一样记。
明天最后一天,后天上堂。
她没有讼师,对方有钱有德。她一个乡下女人,要跟打了二十年官司的老手当堂对质。
但她有东西。族亲册盖着户房印,暗铺她亲眼见过,孙书办教了她规矩——而方管事,今天亲手露了一个底:他怕上堂。
怕的人不是她。
还有一样他怕的:她在赚钱。酱铺稳定出货,"食材鉴别"挑的料比别人的好,吴掌柜认她的货——一个正在往上走的生意人,比一个守着旧账的孤女难对付得多。方管事想用三十两买山,不是因为三十两值那座山,是因为三十两买断她起步的路。
她不卖。
苏清禾收好文件,吹了灯。
黑暗里她闭着眼,把孙书办写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钱有德的三招,她三招破法,族亲册什么时候亮,暗铺什么时候提,什么话接什么话不接——全过了一遍。
然后她想到那三张匿名纸条。
两次递纸条的人都算准了她需要什么。第一次告诉她赵德海和赵师的关系,第二次告诉她暗铺,两次都是进攻的方向。
但这个人为什么不自己查?为什么借她的手?
苏清禾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一天。如果第三次纸条再来,她得做个决定——要不要见这个人。
窗外有风,吹得窗棂咯吱响了一阵。
她没再想,闭上眼。
明天是最后一天,得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