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光标停在文档末尾一闪一亮。窗外巷子刚安静下来,早点摊收了棚子,锅铲声没了,只剩下远处马路早班车碾过路面的闷响。我把文件保存为“储能二期建议_v1”,点了发送。邮箱提示已送达王秘书的办公账号。
这封邮件会和其他几十份报告一起堆进归档系统,能不能被看见,看运气。我不指望什么,写这份东西也不是为了讨好谁。昨晚想到那个借壳上市的路径时,笔尖划破了纸,墨水渗到背面,像一道裂痕。我知道这方案有风险,可许家现在不缺稳当人,缺的是能踩准节奏往前推一把的人。
天光一点点爬上窗台,七点十二分,我起身关掉电脑。风扇转着,吹出一股陈年塑料味。我披上那件起球的毛背心,扣好衬衫领口的三颗纽扣,下楼。
主宅三层东侧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我经过书房门口时,门缝里透出光。许振山已经来了。我没停步,准备回阁楼收拾洗漱用品。刚走到楼梯拐角,内线电话响了。
“让陈砚舟来我书房。”是许振山的声音,短促,没多余字。
我转身回去,在门外站了两秒才敲门。
“进来。”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桌后,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稿。我没说话,走过去,在他示意的位置坐下。沙发有些塌陷,坐下去时身子往一侧偏了点。
他把那份稿子推过来。“这是你写的?”
我点头。“昨天晚上整理的。”
“借壳上市?”他盯着我,“你知道我们现在控股的‘中源新材’是个什么情况吗?连续两年亏损,年报都拖着没发。你拿它当跳板,万一被证监会盯上,整个集团融资通道都会受影响。”
我说:“所以我加了定向增发这一环。先把优质资产注入,做实报表,等三个月后再启动重组程序。只要控制好披露节奏,监管不会急着出手。”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还懂披露节奏?”
“市场反应比公告内容更重要。”我说,“股价涨了,散户跟风,机构才会认真看你的材料。没人关心一家亏钱公司,除非它突然值钱了。”
他没接话,翻到后面一页,指着一段数据。“这里的成本测算,你是按哪个标准来的?”
“去年第四季度华东地区储能项目招标价,剔除两家异常报价后的加权平均值。”我说,“我还参考了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同期项目的边际成本曲线。”
他合上文件,靠进椅背。“你以前在证券公司干过?”
“扫地工。”我说,“那时候白天擦地板,晚上看交易软件。后来学会盯盘,就自己试了试。”
他眼神变了变。“那你现在账户在哪开户?”
“好几个地方。”我说,“为了避嫌,资金都拆开了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得我为什么一直不用你?”
我没有回避。“因为我姓陈,不是许家人。您怕我拿了钱就走,或者反过来咬一口。”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知道赵天麟上周做了什么?他通过离岸公司买了我们五百万股流通股。他想干嘛,你应该清楚。”
“试探底线。”我说,“他在找你反应最激烈的地方下手。”
“那你呢?”他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用你在股市赚的钱,做点别的事?”
“比如?”我问。
“比如联合其他股东,逼我退位。”他说。
我摇头。“我没兴趣。”
“为什么?”
“因为我不恨这个家。”我说,“我母亲走的时候,是许家付的最后三针进口药。那时候你们可以赶我走,但没赶。我欠这一笔。”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屋里静下来,只有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你昨天提交的那份建议,”他慢慢开口,“我已经让财务部重新核算过了。他们说……思路很新,但可行。”
我没什么反应。
“下周有个战略研讨,关于新能源板块的整体布局。”他说,“你来参加。”
“我算什么身份?”我问。
“不是正式列席。”他说,“材料会提前给你一份,会上你可以提意见,但不在签到名单上。”
我明白他的顾虑。许家亲戚多,个个盯着位置。突然冒出个赘婿坐在会议室里,少不了吵闹。他需要一个缓冲。
“行。”我说,“只要信息能送到,我说不说都一样。”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会议议程和背景资料清单,你看完了交还给王秘书,别留底。”
我接过,折好放进衬衫口袋。
“还有件事。”他顿了顿,“你写的那份储能报告,最后那句‘建议优先引入具备产业协同能力的战略投资者’——是谁让你这么写的?”
“没人。”我说,“我自己加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终于说了句:“这小子……有点东西。”
我没应声,站起来准备走。
“等等。”他又叫住我,“以后来书房,换件干净衬衫。至少袖口别发毛。”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边缘确实起了球,洗得泛白。三年了,我一直穿这些旧衣服,不是没钱,是不想惹事。现在看来,该换就得换。
“知道了。”我说。
走出书房,走廊光线斜照进来,照在地毯上一块褪色的地方。我站在那儿,没立刻下楼。刚才那番话,每一句我都斟酌过。我没有夸大,也没藏私。他知道我在股市有手段,但不知道我到底能做到哪一步。今天这一步,不是他给了我机会,是我自己把路走到了他面前。
我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张纸还在。会议资料。这是我第一次以“参议”的身份碰触许家的核心决策。虽然不上名单,但只要声音能传进去,就够了。
转身要走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响。是笔搁在桌上的声音。我没回头,一步步往楼梯走去。脚步落在地毯上,很轻,但我能感觉到肩背挺直了些。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
楼下传来厨房的动静,张婶在剁菜。平常这时候我会绕过去喝碗粥,今天没去。我得回阁楼把今天的盯盘任务设好,还要重新梳理一遍储能项目的政策节点。会议前,我得准备好至少三个备选方案。
走到侧门楼梯口,我停下。抬头看了眼主宅二楼的方向。许振山应该还在办公室。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夸我,是在重新评估一个人的价值。这种认可,来得慢,但一旦形成,就不容易推翻。
我抬脚迈上台阶。阁楼的门开着,风吹动了桌上的纸页。我走进去,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插入加密U盘,调出数据库。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预警弹了出来:晨鸦一号,量比异常上升百分之十七。
我皱了下眉,点开K线图。早盘集合竞价阶段就有大单压着,明显有人在试水。我快速翻出关联账户列表,确认资金池状态正常。这不是意外波动,是冲着我来的。
但我没急着操作。现在最重要的,是下周的会议。股市可以等,机会不等人。
我关掉交易界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储能二期_补充论证”。双击打开,开始敲标题。手指落在键盘上,节奏稳定。外面阳光照进半间屋子,落在桌角那杯凉茶上,水面浮着几片叶子,边缘卷曲发黄。
我端起杯子,走到水槽边倒掉残渣。水流冲着杯壁,一圈圈打转,最后消失在下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