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主宅书房的门,脚步没停。走廊的光斜照进来,一半落在地板上,一半被墙挡住。茶杯还握在手里,瓷壁已经不烫了,茶叶沉到底,水色发暗。我走回阁楼,把杯子放在窗台边,外头巷子扫帚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像是从三年前就一直没停过。
换衣服的时候顺手把衬衫脱了。天热,背上有汗,贴着旧毛背心不舒服。我撩起T恤擦了擦肩胛,动作顿了一下——那道疤又露出来了。横着从右肩往下,歪过脊椎,像一道干涸的河床。镜子没有,但我知道它什么样。岳父那晚砸过来的烟灰缸碎了角,划进去的时候我没叫,血顺着腰带流进裤缝,第二天还得跪着一块块擦干净地上的玻璃碴。
我没关门。阁楼窗户开着,风从背后吹过来,凉一阵,热一阵。
楼下有高跟鞋的声音,走得不快,但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清楚。是许清越。她这几天都在公司熬到后半夜,今天回来得早,大概是来取文件的。我听见她在转角站住,可能看见了门缝里的我,也可能是闻到了汗味或者别的什么。我没回头,只觉着背后那块皮紧了紧,像被人盯着看久了会痒。
她很快走了。脚步声远了,楼梯响了几下,接着是主宅那边传来的开门声。我没管,套上洗得发白的衬衫,扣好三颗纽扣,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屏幕亮起来,光打在脸上,和昨晚一样。我翻出储能项目的资料,准备再核对一遍供应商名单,手指刚碰到触控板,突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眼门。
门关上了。刚才我没关。
我皱了下眉,没动。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张婶上来送过饭,王秘书拿走过文件,甚至许志明有次闯进来翻东西。我不拦,也不问。人在屋檐下,低头比抬头容易活。
可今天不一样。我知道是谁站在门外看过我,也知道她为什么走。
我把电脑合上,起身走到窗边。阁楼朝北,阳光照不进,底下是条窄巷,堆着些杂物。远处主宅二楼有扇窗开着,是她的办公室。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离开窗边。
我点了支烟,没抽几口就掐了。烟味呛人,而且费钱。
中午我在厨房热了碗剩饭,张婶在灶台前忙活,见我来了,说:“清越小姐早上回来过。”
“嗯。”我扒了口饭。
“她站在你门口看了会儿,又走了。”
我没应。
“你这后背……”她话说到一半,瞥了我一眼,“该遮着点。”
“她看到了?”
“不知道。但她脸色不对。”
我低头吃饭,米粒有点硬。过了会儿说:“别提这事。”
张婶没再说,只是往我碗里夹了勺酱菜。
下午三点,我正翻一份政策文件,听见外面有动静。是她。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然后是张婶的声音:“小姐,砚舟中午就吃了点冷饭。”
“……下次他上来开会,提醒他带件外套,阁楼风大。”
声音很低,说完就走。我捏着笔,纸页被指甲压出个凹痕。
我没抬头,也没出声。这句话像根细线,轻轻搭在我肩上,重得让我坐直了身子。
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我收拾东西准备下楼。手机震了一下,银行通知到账,一笔尾款结清。我看完锁屏,走出阁楼。
主宅二楼有灯亮着。她的办公室。
我路过时脚步慢了半拍。窗没关严,透出里面的光。她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左手戴着那个翡翠扳指,右手拿着钢笔,在文件上写什么。我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她没抬头。
回到阁楼,我泡了杯浓茶,坐在桌前发呆。窗外巷子里,早点摊开始支棚子,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摸了摸后颈,那里有块旧伤,每次阴天下雨都隐隐发胀。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看那份融资报告?是不是终于明白,我不是靠许家活着的人?
我拉开抽屉,想找支新烟,翻出个旧本子。封面写着“储能初探”,是我熬夜写的草稿。第一页有处墨迹晕开,是那天喝茶时手抖洒的。我用指腹蹭了蹭,纸面粗糙。
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应该是她走了。
我起身关灯,屋里黑下来。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待机指示灯一闪一灭,像在等人回来。
第二天清晨五点,我醒了。
没睡踏实,梦里又回到新婚夜。客厅满地玻璃,酒渍混着血,我蹲在地上擦,袖口沾湿了一大片。她站在楼梯口,穿着婚纱,没说话,也没下来。后来我拎起枕头往书房走,背上一阵刺痛,是岳父甩过来的东西砸中了我。我没回头,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
现在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脱了外套换睡衣,门没关严。她应该看见了。
我坐起来,喝了口凉水。天刚蒙蒙亮,巷子静得很。我打开电脑,准备继续工作。刚登录系统,发现桌面多了个新文件夹,名字是“晨鸦一号”。
我没建过这个。
点开,里面是一份简报,标题是《陈砚舟参与项目协调记录》,内容很短,列了三次会议时间、议题和我的发言要点。页脚有行小字批注:“后续同类事项,可优先听取其意见。”
字迹工整,笔画收尾利落,是她写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外面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进半间屋子。我关掉页面,重新打开政策文件,开始逐条标注重点。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点了几次删除键,把一段冗余说明删了。然后新建文档,标题写上“储能二期推进建议”。
写到一半,停下来喝了口茶。茶是昨天的,凉了,涩味重。我咽下去,继续敲字。
楼下传来扫地声,巷子里的小贩开始摆摊。锅盖掀开,蒸汽冒出来,糊了层水雾在玻璃上。
我写完最后一段,保存文件,命名“储能二期建议_v1”。时间显示七点十二分。我合上电脑,起身活动肩膀。扭头时,看见窗台上那杯没喝完的茶,水面浮着几片叶子,边缘卷曲发黄。
我端起杯子,走到水槽边倒掉残渣。水流冲着杯壁,一圈圈打转,最后消失在下水口。
窗外,主宅二楼的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