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光映在脸上。窗外天刚蒙亮,楼下的早点摊还没支起来,巷子里只有扫帚划过水泥地的声音。昨晚存进“储能初探”文件夹的资料还开着,我点开政府发布的扶持文件,重新看了一遍申报条件。
政策是实打实的,补贴力度不小,但门槛也高——要求企业有自主研发能力或与科研机构合作。许氏集团没这两样,银行卡授信不奇怪。可这项目真做不成?我不信。
我把三家产业基金的公开信息调出来,一家是省国资委控股的绿色能源基金,一家是市财政参与的科技创新母基金,第三家是央企背景的新能源投资平台。前两家最近半年都有类似项目的落地案例,第三家虽然规模大、流程慢,但他们正需要在华东地区树立标杆项目。
我盯着这三家的名字看了十分钟,手指敲着桌面。人脉不是靠认识多少人,而是知道谁在什么位置、想要什么。老周以前说过一句话:“钱永远不缺方向,缺的是能把它引过去的路。”
我开始写方案。标题就叫《储能项目股权融资建议书》,不谈技术短板,只讲市场和资源。第一部分列政策红利,把补贴金额、税收减免、用地优惠一条条摘出来;第二部分算市场需求,引用去年全市用电峰值数据,说明未来三年调峰需求会翻倍;第三部分提轻资产运营模式——我们可以先建示范站,用许氏的品牌和渠道快速复制,降低初期投入风险。
写到一半,我停下来喝了口凉茶。键盘上落了层薄灰,我用手抹了下。这方案不能提核心技术,但得让人觉得这事稳。于是我在第四部分重点写了许氏的优势:二十年本地商誉、政企关系网、现有电力配套资源。最后附上三家目标基金的成功案例对比表,标出它们各自偏好的投资阶段和决策周期。
文档写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照进整间阁楼。我检查一遍,删掉所有情绪化表述,只留事实和数字。然后打印出来,纸张在打印机里一张张吐出,我拿钉书机装订好,封面写上日期和姓名。
我换了件干净衬衫,还是旧的,领口有点松。下楼时张婶在擦楼梯扶手,抬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停步,点了点头算打招呼。
主宅书房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就推门进去。许振山坐在桌前看文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听见动静抬眼看了看我。
“你来了。”他说。
“嗯。”我把文件放在他桌上,“这是关于储能项目的融资建议。”
他没立刻拿起来,而是看着我:“你什么时候写的?”
“通宵整理的。”我说,“昨天你说需要人,我就试着做了个方向。”
他翻开第一页,一页页往下看,手指偶尔在某行停留。屋里很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过了七八分钟,他合上文件,抬头问我:“这三家基金,你能对接?”
“我可以联系。”我说,“其中两家我之前有过间接接触,第三家节奏慢,但如果我们能先拿到前两家的支持,他们反而会主动跟进。”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你以前……从来没提过这些事。”
“没人问过。”我说。
他又低头看了看文件,伸手摸了下额头,动作比以往缓了些。“今天下午两点董事会,你来参加。”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说别的。我转身要走,他忽然开口:“砚舟。”
我停下。
“这事要是能成,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没回头,“我不是为了这个来的。”
走出书房,走廊光线斜照进来,地板一半亮一半暗。我走过那段阴影,脚步没停。回到阁楼后,我把笔记本合上,泡了杯浓茶,坐在窗边等时间。
下午一点四十五,我提前十分钟进了会议室。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看见我进来都愣了一下。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走到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打开,拿出笔和本子。
许振山进来后宣布会议开始。议题是“新能源储能项目资金解决方案”。第一个发言的是财务总监,汇报当前融资困境,提到几家银行仍在评估中,短期难有进展。第二个是项目负责人,讲技术路线和建设规划,说到核心材料依赖进口时,底下有人皱眉。
轮到我时,会议室安静下来。有人冷笑了一声,我没理,站起来把PPT投到屏幕上。
“我不讲技术。”我说,“讲怎么拿到钱。”
我逐页播放,从政策依据说到市场容量,再讲到三家基金的特点和可能的合作方式。中间有人打断:“你一个女婿,凭什么代表公司谈融资?”
我看向他,“现在是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有资格说话。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我现在就坐下。”
那人没吭声。
我又放了一页,是那张对比表。“我们不需要一次性融满全部资金。”我说,“可以分阶段引入战略投资者,先拿小比例股权换启动资金,等示范站运行三个月,数据出来后再释放下一轮份额。这样既控制稀释比例,又能让投资人看到实际回报。”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另一个董事开口:“万一他们中途撤资呢?”
“合同约束之外,还要让他们觉得这事稳。”我说,“比如让国资背景的基金牵头,其他人才敢跟。而且我们可以设定对赌条款——如果两年内项目盈利未达预期,我们返还部分股权。反过来,如果超预期,他们可以优先增资。”
许振山一直没说话,直到我把最后一张幻灯片放完。他拿起我的纸质文件,翻了几页,然后说:“先按他说的方向接触试试。”
没人再反对。
散会后我直接回了阁楼。接下来三周,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约见了六次中间人,跑了三次市发改委的对接会。最难的是第三家央企基金,他们内部审批流程复杂,到最后一周才确认意向,却又卡在风控评估上。
签约前一天晚上,对方负责人来电,说尾款五千万可能延迟到账。我问他:“你们是不是想争取科技局的专项通道?”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说,“明天上午十点,科技局领导会在启动仪式现场。如果你的资金能在九点半前到账,我可以安排你和他同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两小时内给你答复。”
第二天上午九点二十八分,银行通知到账。我站在签约台旁,看着电子屏上的资金确认信息,轻轻呼出一口气。
仪式十点准时开始。许振山站在台上讲话,说这是许氏转型的关键一步。台下掌声响起时,我退到了后排。
结束后我回主宅,路过书房时门开着。许振山还在里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走过来,把手里的另一杯递了过来。
“这次……多亏你了。”他说。
我接过杯子,瓷壁温热。茶叶沉在底,水色微黄。
“我是许家人。”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们都没再开口。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桌角那份已签好的协议上。我站着喝了半杯茶,茶水微涩,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楼下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接着是脚步踏上台阶的响动。我放下杯子,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后面说:“下次开会,坐前排吧。”
我没有回头,应了一声,拉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