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在古墓里住了将近一个月，武功进步神速。古墓派的轻功、掌法、剑法，他已经学了大半。小龙女教得认真，他学得刻苦。两个人每天从早到晚泡在练功室里，一个教一个学，像两块石头互相打磨，越磨越亮，越磨越合。
但杨过心里一直装着一件事——石壁上的《九阴真经》。
他知道王重阳当年曾进入古墓，留下了破解古墓派武功的法门。那些文字刻在古墓最深处的一间石室里，是王重阳的手迹。杨过前世读过《神雕侠侣》，知道这段情节，但他一直没有找到那间石室。不是找不到，是不敢找。他怕小龙女发现他知道得太多，怕她起疑心。
那天傍晚，两人练完功，坐在古墓外的山坡上看夕阳。杨过终于忍不住了。
“姑姑，古墓里是不是有一间石室，祖师婆婆没有让你进去过？”
小龙女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杨过想了想，找了一个理由，“我练功的时候，内力有时候会往一个方向走，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我就想，那个方向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古墓。小龙女带着杨过穿过一条又一条墓道，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两侧的长明灯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走到最深处的时候，小龙女在一扇石门前停下来。石门很厚，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打开过了。
小龙女伸出手，按在石门上。内力从掌心涌出，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打开了。
一股陈旧的空气从石室里涌出来，带着灰尘和石头的气味。杨过跟着小龙女走进去，长明灯的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石壁上。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字迹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杨过走近一看，心跳加速了——果然是《九阴真经》。王重阳的手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内容——那些内容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而是在看那个人的笔迹。王重阳，全真教的创派祖师，天下第一高手。他来过这里，在这里留下了一生所学。而杨过，一个被全真教赶出来的弃徒，此刻正站在他留下的文字面前。
“你认得这些字？”小龙女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
“认得。”杨过的声音有些涩，“这是《九阴真经》。天下武学的总纲。”
小龙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九阴真经》？江湖上失传已久的那个？”
“是。王重阳当年曾从祖师婆婆那里借阅古墓派的武功，他花了很长时间破解，把破解之法刻在了这里。”杨过转过身看着她，“姑姑，这些武功，比古墓派的更深、更广。我们要是学了，武功会大进的。”
小龙女走到石壁前，伸出手，轻轻摸着那些刻痕。她的指尖很细很白，在粗糙的石面上缓缓滑过。她读了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又松开了，又皱了起来。那些文字太深奥了，她一个人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这些文字里蕴含的武学至理，远远超出了古墓派的范围。
“杨过，你看得懂？”她问。
“懂一些。”杨过走到她身边，指着第一行字，“这里讲的是内功心法的总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意思是天道是平衡的，多的减掉，少的补上。武功也是一样，不能偏执一方。刚柔并济，阴阳相合，才是正道。”
小龙女听着，点了点头。“继续说。”
杨过指着第二段。“这里是讲如何运气调息的。和古墓派的内功路子不同，古墓派偏阴柔，《九阴真经》讲究阴阳平衡。如果我们把两种内功结合起来，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小龙女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丝认真。“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杨过顿了一下。“我以前在全真教的时候，听人提过《九阴真经》的传说。后来自己也琢磨了一些。”他没有说实话，但也没有完全撒谎。他确实在全真教听过《九阴真经》的名字，确实自己琢磨过。只是他没有说，那些“琢磨”是在前世的书里读到的，是在古墓里从石壁上看到的——不，不是看到，是还没有看到，但马上就要看到了。
“姑姑，我们一起练吧。”杨过说，“你一个人看不懂，我一个人也练不全。两个人一起参悟，互相印证，比一个人快得多。”
小龙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石壁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从明天开始，白天练古墓派的功夫，晚上来这里参悟《九阴真经》。”
那天晚上，两个人第一次在石室里一起练功。杨过盘腿坐在左边，小龙女坐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石壁上的长明灯火苗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杨过闭上眼睛，按照《九阴真经》的法门运转内力。小龙女也闭上眼睛，按照同样的法门运转。
两股内力从两个人的丹田出发，各自在体内运转了三个周天，然后同时从毛孔中散了出来。它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相遇，没有碰撞，没有排斥，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旋转的气旋。气旋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把两个人的内力都吸了进去。
杨过感觉自己的内力在被这个气旋提纯。那些粗糙的、杂乱的、没有经过打磨的部分，被气旋一点一点地剥离、碾碎、重新组合。他的内力变得越来越精纯，越来越凝实，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杂质被挤出，只剩下最坚硬的钢。
小龙女的感觉更加明显。她的内力本来就很纯，但纯到了一种“单一”的程度，像是一潭死水。《九阴真经》的心法像一阵风吹过水面，激起了层层涟漪。她的内力开始流动了，不是被动地被杨过的内力带着走，而是自己有了方向，有了速度，有了生命力。她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是气血充盈的表现。在古墓里住了这么多年，她的脸色一直是苍白如纸的，从来没有红过。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气旋慢慢散了。两个人的内力各自回到体内，比之前强了一大截。杨过睁开眼，看到小龙女也睁开了眼，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许多，像是有人擦去了蒙在镜面上的灰。
“姑姑，你感觉怎么样？”
小龙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没有发抖，但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变化。她的内力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以前那种被动的、只会按照固定路线运转的死水，而是一种活的、有自己的意志、会主动寻找出路的东西。
“很好。”小龙女只说了一个词，但杨过知道从她嘴里说出“很好”两个字，意味着天大的进步。
从那天起，两人每天夜里都在这间石室里一起练功。《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轻功身法、拳掌功夫，一样一样地学。杨过学得快，小龙女学得精。两个人互相印证，互相补充，进境一日千里。
杨过的体质在这个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每次两人一起运功，他的阳气和小龙女的阴气就会自动形成阴阳循环，一个周天下来，比一个人练十天的效果都好。小龙女的内力在这短短半个月里暴涨了一大截，速度之快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的体质，到底是什么？”一天夜里，两人练完功，小龙女靠在石壁上，问杨过。她很少主动问问题，这半个月来她问的问题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多。
“我也说不清楚。”杨过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它像是天生的，从小就有。后来我发现，靠近特定的人的时候，它就会特别活跃，双方的武功都会精进。”
“特定的人？”小龙女转过头看着他，“我是其中之一？”
“你是。”杨过没有犹豫，“而且是反应最强烈的之一。”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之一？还有谁？”
杨过顿了一下。他不想对小龙女撒谎，但也不能把黄蓉的事全盘托出。“还有一位，在襄阳。是我的长辈。”他说得很含蓄，但小龙女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一样。她没有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追问的人。
“你的体质，对你有什么坏处吗？”小龙女问。
“目前没有发现。”杨过想了想，“但如果控制不好，可能会引来麻烦。”
“什么麻烦？”
“别人会想利用我。”杨过说，“利用我的体质来提升自己的武功。”
小龙女看着他，目光里有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想把他藏起来的念头。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藏”一个人。
“在古墓里，没人能利用你。”小龙女说。
杨过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姑姑，你是在保护我吗？”
小龙女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向石室深处。“明天继续练。今天你在《九阴真经》的第三篇还有几个地方不懂，明天我讲给你听。”
杨过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又过了几天，两人把《九阴真经》在石壁上的部分全部参悟完了。杨过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把那些经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的内力已经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更深，更沉，更纯。九阴真经在他体内扎了根，和欧阳锋教的功夫、全真教的内功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武学体系。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古墓派武功的巅峰。
古墓派的最高武学是《玉女心经》。那是林朝英穷尽一生心血所创，专门为了克制全真教武功而设计。但《玉女心经》的修炼有一个特殊的要求——需要两人合练，一男一女，心意相通。
那天夜里，两人练完《九阴真经》后，杨过提起了这件事。
“姑姑，祖师婆婆的《玉女心经》，你想练吗？”
小龙女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玉女心经》？”
“墙壁上的壁画。”杨过指了指石室外面的墓道，“那些画里，有些招式和古墓派的功夫不太一样。我琢磨了很久，觉得那应该是《玉女心经》的一部分。”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玉女心经》是古墓派的最高武学，我从小就知道，但没有练过。”
“为什么？”
“因为练不成。”小龙女的语气很平淡，“《玉女心经》需要两个人练，一男一女，心意相通。古墓派没有男弟子。祖师婆婆创这套武功的时候，是想着和王重阳一起练的。但王重阳没有跟她练，这套武功就成了摆设。”
杨过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的侧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
“姑姑，我和你练。”
小龙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
“我学了古墓派的武功，也学了《九阴真经》，还学了全真教的一些功夫。三种武功在我体内已经融合了。如果我跟你练《玉女心经》，可能会事半功倍。”
小龙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很清澈，没有讨好，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真诚的、像是在说一件他确信无疑的事的笃定。她想起孙婆婆临死前说的话——“龙姑娘是个好孩子，她只是不会跟人相处。”孙婆婆说得对，她不会跟人相处。她从小在古墓里长大，没有跟人相处过。但杨过来了之后，她忽然想试试。
“好。”小龙女说，“从明天开始，我们练《玉女心经》。”
杨过笑了。那是她这个月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心。
第二天清晨，两人早早起了床，来到古墓外的那片空地。晨雾很重，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
小龙女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杨过。封面上写着四个字——“玉女心经”。
“这是祖师婆婆留下的手稿，一共十二式。每一式都有图解和注解。”小龙女翻开第一页，“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杨过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看。《玉女心经》的招式比古墓派的任何武功都要精妙，每一式都像是为两个人量身定做的——不是各自为战，而是互相配合，像两只鸟比翼齐飞，像两条鱼相濡以沫。第一式“柔情似水”，要求两人的内力以相同的频率运转，然后在体外交汇，形成一个完整的大周天。第二式“柔情密意”，要求两人的心意相通，不用看，不用听，就能知道对方要做什么。
杨过看完，把册子还给小龙女。“姑姑，我准备好了。”
两人面对面站定，相隔三步。晨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露水的气息。小龙女的白衣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几缕发丝拂过杨过的脸。
“开始吧。”小龙女说。
两人同时闭上眼睛，运转内力。杨过的内力是热的，快的，像一条奔腾的河流。小龙女的内力是凉的，慢的，像一池安静的水。两条河流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相遇，没有撞击，没有排斥，而是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自然而然地融合在一起。一个气旋在两人之间形成，越转越大，越转越快。周围的雾气被气旋吸过来，在两人周围旋转，像一条白色的龙。
杨过感觉自己的内力在被这个气旋提纯、打磨、抛光。他的经脉在拓宽，丹田在扩容，每一寸肌肤都在被这股力量冲刷。他的武功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不是量的积累，而是一种本质上的飞跃。
小龙女的感觉更加明显。她的内力本就已经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但这一刻，她的内力突破了最后一道瓶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她的身体在变化，常年居住古墓留下的寒气被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她的脸上泛起红晕，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细腻，眼睛变得更加明亮有神。
不知过了多久，气旋慢慢散了。两个人同时睁开眼，看着对方。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射过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小龙女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她看着杨过，目光里有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杨过。”
“姑姑。”
“我感觉到你了。”小龙女的声音很轻，“不是用耳朵，是用心。你的心跳，你的呼吸，你的内力在体内怎么走，我都能感觉到。”
杨过握紧了她的手。“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牵着手，阳光照在身上。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第二十二章完）
